碎裂的门外,剩下的活死人陆陆续续走了进来,安坐于蒲团之上,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白宿走向厄起,顺手将小太岁收回鼠笼。
那高大的乳白色人型,瞬间缩成一颗汤圆,短短的抱怨了一声。
“关闭山门。”白宿说到,“只是一队人傀斥候。”
“这些鬼东西到底是谁派来的?”厄起咬着牙,声音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他们的目标是杀掉每一个活着的人……他们是来灭口的。师父一定是知道他们会来,所以才……”
他的话断在那里。
所以才将大家拉入往生磐。
所以才用自己的命……换下看似可以回头的“昨日”。
厄起看着师父的尸骨,眼角涩痛。
风从堂前穿过,拂过师父仍端坐的身体,拂过那些仍在“活着”的人们,最后灌进他的骨缝里。
彻骨的凉让他忍不住发抖。
可现在还不是悲恸的时候。
他顾不得疼痛从地上爬起,转身向外走。山门必须立刻关上。他不知道这些活死人还能不能算活着,也不知道余生是否就要这样重复下去——但他要守住这里,守住他们的身体。
穿过校场,绕过已恢复平静的内湖,厄起带着他们钻进山壁缝隙中的一道暗门。石阶向下延伸,两侧石壁上每隔几步嵌着一盏长明灯,火苗在风里摇摇晃晃。
白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师父用救的何人?”
厄起的脚步顿了一下,不打算再对白宿隐瞒,便将他知道的关于当年镇金的记载和盘托出。
他没有回头,继续往下走。石阶在脚下延伸,他的声音在狭窄的甬道里显得很闷。
“师父的笔记里没说是谁。只说来求治的人,内脏损毁严重,身体几乎缺了一半,本是不可能活下来的。”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接下来的话。
“而镇金的特性是与灵力相合。对灵醒者来说,它就跟肉太岁一样,有着都能填补肉身的作用。只是太岁只能重塑普通人,而镇金若是通过有高强灵力之人的心血炼制,不仅可以化作骨骼,还能填补五脏六腑。只是——”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用镇金塑出的肉身,无法像肉太岁那样呈现人的皮肉血色。它会保持镇金的形态。血液也会慢慢变黑。”
身后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一声比一声沉重。
厄起推开石阶尽头的木门。门后是一间不大的石室,四面墙壁上凸起大大小小的齿轮,犬牙交错般咬合在一起,像这座山古老而精密的心脏。正中摆着一张石案,案上放着一个复杂的罗经盘。
他按照记忆转动罗盘。
忽然,他想起了什么,心中不免一阵战栗。
“不过……”他回过头,看着跟来的白宿和萧若,“有一次师父醉酒,提过一对拜山的师徒。”
他的目光有些恍惚。
“守一脉创建以来,进入这里的外人极少。就算是收徒,也是在山外选拔完了才带进来。十年内拜进山门的就只有那一对师徒。”
他的声音低下去。
“师父还说,做师父做到那份上,也真是世间罕见。不过,天下的师父都难当,不是吗?就连你们的司尊大人,也有一位叛出师门、违逆人伦的大弟子。”
厄起瞥了一眼白宿,接着半开玩笑的口吻问到:“不过,他们的师徒关系真有传说的那么差吗?”
此刻,石室里灌满沉默,几人各怀心思。
“说起师徒,那一对……”小太岁小声嘟囔着。他想起了当初与琴郎融合时,曾吞过宫不惹的手臂,后来附身又脱离,也差不多毁去了半个身子。但他不敢说,只是小心翼翼地观察白宿的神情。他还不知道白宿和萧若早已在梦蜃幻境中看到了那段过往。
一向反应慢的萧若也有所察觉。降真与睡莲的香气——他想起来了。遇到宫不惹的时候,正是被这个味道吸引到窗边的。
他不自觉地向白宿靠近了些。
而此刻的白宿眉头紧锁,如同一尊失魂落魄的雕塑。
沉默像水一样漫上来。从厄起说到“少了半个身子”开始,他就已心有猜测。等说到“那一对师徒”时,机会已经确认了盗金者的身份。
宫不惹伤成那样。从神弃山偷盗镇金的人,只能是他那冷月冰霜的师父。
所以师父让他追查此案,是抱着怎样的心态?
给他命令,赐他权力,让他“彻底查清”。可查到最后,师父自己定然也脱不了干系。
师父他……为什么?
厄起唇角勾起冷笑,低下头专心拨弄罗盘的。紧接着,咒骂声从他的口中传出。
他不遗余力的咒骂着那对师徒,骂他们恩将仇报、杀人灭口,恨不得将那一对上告九司,抽筋剥皮、挫骨扬灰。
他骂得咬牙切齿,骂得毫不留情。
从头到尾,没有再看白宿一眼。
终于,罗盘调到了正确的位置。
剧烈的震动从脚底传来,四周的齿轮轰然作响,带动千斤重的石闸——
可只有几秒。震动突然停了。
“这么快就关上了?”小太岁问。
“还没启动。”厄起再次转动罗盘。但无论他怎么试,都只有一阵微颤,而后归于沉寂。
他的声音很平静。
“罗盘没用了。只能手动关闭。”
小太岁想要打破这屋子里诡异的气氛,玩笑到:“怎么,手动力气不够?要小爷帮忙?你这烧火棍的身子骨,确实软弱无力。”
厄起没有像往常那样怼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