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的甬道里,萧若眼中只剩那盏孤灯。
激流像猛兽般撕咬着船底,小舟被大力抛起,又重重落下。
水花溅入眼中,涩得睁不开。
“小心!”只听到白宿的一声急呼,随着他一起扑了过来。
萧若还没来得及看清前方的状况,整个人已被扑倒在船底。
白宿的一只手垫在他脑后,骨节抵着船木,另一只手臂紧紧箍着他的腰,将他整个人拢在身下。
萤石灯飞了出去,撞上头顶的石壁,瞬间碎裂成千万点流萤,如星光般落到他们的身上。
黑暗变得更加黑暗。
萧若的后背抵着潮湿的船板,身上是白宿沉沉的重量。
颠簸中,他的呼吸落在他耳侧,有些烫。虽然看不见白宿,但能感觉到他的存在和一举一动。
那只垫在他脑后的手收紧了些,像是要把他和这摇晃的世界一起稳住。
在剧烈的飘摇中,萧若被牢牢的固定在了船里,竟得到一丝安宁的喘息之机。
不知过了多久,船身忽然一轻。
激流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近乎诡异的平静,只有水波轻拍船底的细碎声响。
萧若睁开眼,仍是漆黑一片。但他感觉到白宿微微抬起了头,气息远了半分。
危机似乎解除,萧若刚想跟着起身,却被按了回去。
“别动。”白宿的声音压得很低。
他听见白司卫似乎在摸索着什么,手在潮湿的石壁上轻轻拍打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片刻后,船头传来一声极轻的碰撞,木头缓缓擦过石头,摇晃的船身像是钻进了蛇的肚子。
“石壁顶部离我们很近。”白宿解释到,“水涨的太高了。”
萧若试着抬手,指尖果然擦过潮湿冰凉的岩石。他们被困在这一线缝隙里,连坐起来都不能,只能这样躺着,呼吸相闻。
黑暗浓稠得像实质,将一切都压得很静。
静到能听见彼此的呼吸,静到能听见心跳隔着衣料传递。
白宿还保持着那个护着他的姿势,只是撑起了些许重量歪向一边,尽量不压着他。
但他还是无处可退的,只好尽可能将身体放松下来,头顶是石壁,两侧是船舷,船底又有弧度,他们离不了太远,身体只能紧紧相贴,就连说话的震动都能感觉得到。
呼吸不自觉地交织在一起。
“白宿。”萧若忽然开口,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
“嗯。”白宿淡淡回应。
“厄起他会怎么样?他……会死吗?”
萧若望着什么都看不见的上方,眼前却浮现出那个站在岸边的单薄身影,孤零零的。
黑暗里沉默了片刻。
一道冷冷的声音响起,“每个人都会死。”
只这一句,便不再说了。
萧若等着下文,等了许久,才确定这就是回答了,非常白司卫的回答。
白宿良久才又说到:“至少,他不会无聊死。”
“为什么?”萧若问完便马上反应了过来,刚刚那样的颠簸,小太岁竟然没抱怨一句。
“你把小太岁留在那了。”萧若有些激动,不自觉的靠近白宿。
“嗯。”白宿轻轻嗯了一声。
“是什么时候?”萧若想不到究竟是哪一刻他没有留意到。
“猜猜。”白宿语气轻松了些。
“我不猜,你告诉我。”萧若表示拒绝,这一定又是白司卫逗弄人的把戏,对于这些把戏他了解的足够了,足够他不掉进白司卫的陷阱。
“这算是命令吗?主~人~”白宿的语气有些轻佻。
萧若这才想起来还有命令这一回事,已经是新的一天了。
“不是,是请求,请你告诉我。”萧若机敏的说到,他才不会浪费机会。
白宿回答了他的请求:“上船的时候。”
萧若想想也对,那个时候,他的注意力都在怎么不摔倒上面了。
“对了。”萧若觉得还是有必要提醒一下,“那个蜡丸上的香味,我在宫不惹的房间里闻到过。”
黑暗中白宿稍稍翻了下身子,气息又压了上来:“你什么时候去过他房间?”
那语气带着些许质问。
“在灵台城的花楼。”萧若说到。
“你总去那个地方?”白宿第二次抓小家伙就是在灵台城的花楼门口,那时候他也是急着要去花楼的,而宫不惹当时入城就在那楼上,再想到小家伙当时的穿着,他的手不自觉的微微收紧。
所以那一次,他把他抓去了巡防司,关了起来,本来不用关那么久的。
萧若不明白白司卫的意思,认认真真地说到:“只有两次,那里很香,东西也很好吃,那儿的人也很好,九郎还有阿香都很好,他们没有收我的钱。”
“你……”白宿想要说什么,却停住了。
萧若不知道白司卫问这些做什么,但明显是抓错了重点,他急着把话题拉回来:“那个味道并不寻常,所以那个盗金的人……”
“知道了。”他说。
“那,你要......”萧若继续说着。
“嗯。”白宿并没有让他把话说完。
萧若像一只小狗一样暗暗叹了口气。
“萧子焉。”白宿喊他的名字。
“嗯?”
白司卫沉默了很久,久到萧若以为他不会说下去了。然后,听见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却比平时软了那么一点点,只是一点点。
“给我哼个曲子吧。”
“嗯?”萧若想了想,“我不会。”
“小时候,你阿娘没有给你哼过吗?”
“没有。”萧若想说他这缕烟就没有阿娘来着。
“我也没有。”白宿突然说到:“那你随便说点什么吧!我想,睡一会儿~”
面对白司卫这样的要求,萧若实在想不到什么拒绝的理由,他也不想拒绝,于是他轻慢的喃喃低语,说的都是关于风,关于花树,关于泉水……
讲着讲着,他忽然觉得,这黑暗好像也没那么浓了,他好像看到了风吹动庙角檐铃,花树从石缝钻出,泉水在欢快流淌……
然后,他确定,当他看到那些神庙里的东西时,就是他也睡着了。
萧若醒过来的时候,发现他们已经飘到了一处大一点的山洞,四周的水呈现淡蓝色,反射的光将山洞都照亮了。
他的腿被白宿重重的压着。
不是那种若有若无的触碰,是实打实的、一整条腿横过来,幸好现在他没有尾巴,否则也一定会像这样圈在他身上。
他试着动了一下。
小船晃了晃。白宿没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