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刑部员外郎再也看不下去,出声道:“送他走,这是在保护他,有人要杀他灭口!”
那人理直气壮:“朱颜剑主守着他,能出什么事?你是不相信她吗?”
员外郎一时语塞,没接上话,人们就喊道:“是啊,真相未明之前,至少把周贤留下!”
“周贤不能走!”
“他不是真凶,也是帮凶吧?否则人家为啥要杀他灭口?”
慕微云深觉一个头变两个大——当然要送他走!强龙压不过地头蛇,正是用人的时候,慕微云不可能十二时辰守在他身边,韩太守下手的机会多的是!
可还没等她再赌咒发誓,周贤却忽然站了起来。他朗声说:“诸位,我不是帮凶!”
慕微云心想也好,让他说两句,自然有认识他的人帮衬,便任由他说。周贤环顾四周,振袖道:“我和死者齐允,少年相识,此情深切,此心清白,是乡邻朋友所共见!我虽贫寒无依,却从未伤过旁人,这也是天地鬼神所共知!”
姚迢恨恨道:“不是你杀的,还能是谁?”
“是韩太守之子,韩中流!”周贤大声道,“他私藏谋逆利器,为了遮掩罪行,下毒谋杀了知情的所有下属——现在他就躲在观星楼里,那是苏大掌门的地盘,没人敢去搜他!”
人群一阵哗然,如果说一开始只是隔岸观火,现在众人可都害怕起来——谋反?窝藏反贼?会不会株连到自己身边的人?
“你怎么证明?”有人问道,“你说是他主使不错,但你如何证明你无辜呢?”
周贤冷笑一声,说:“事到如今,只有一法。”
话音刚落,他手中寒光一闪,一把匕首插进了周贤的心脏!
朱鹤闻的黄符已经飞出残影,却还是没来得及拦住。
周贤自尽了!
鲜血顺着匕首涌出,打湿了周贤干瘦的手,滑腻腻地,他无力地松开。花灯映入周贤眼底,他想,这会儿该是烧化花神像的时候了。
那轰轰烈烈的火会点半个时辰,等火小一点儿,人们就会带着火把来借火,回家点灯点蜡烛的,说是沾生气。他有点后悔,刚才该叮嘱周修齐这件事的。
微末此生,本就只能带着微末遗憾而去。
*
白布盖着尸体停在堂中,灯火通明,严度调来了所有衙役,黑压压地站在堂下待命。
“到底是谁走漏的消息!”
严度刚要砸杯子,想想还是换成了帕子,一把摔在地上。满堂静默,片刻后,慕微云冷声道:“你,再把今天下午的事说一遍。”
那狱卒受贿放姚迢探监的事早就被检举出来,他抖着身子,出列说:“那位夫人和一个黑衣人进来,叫我们走开,三个人说了好久的话,然后就走了。他们走后,我们还特意搜了周贤的身,确实没有匕首……”
“然后呢?”
那人说:“那黑衣少年又来了一次,说周修齐想爹想得紧,进去送点吃的……我们想周道长是朱颜剑主带来的人,不放进去怎么交代?就放进去了。他们……他们倒是没说什么,过一会儿就走了。然后严大人就把他提走了。”
他这话说完,慕微云深深吸了口气,只觉得心腔绞痛,背后的伤一阵阵突着疼。朱鹤闻皱眉道:“调令下午才来,密递给严大人,就是大人身边走漏消息,也不至于今晚就出事。泄密的人是从京城得了消息。”
审问姚迢的主事出来说:“姚氏招认,这是她和周贤商量的,因为觉得揭露真凶无望,只好拼死闹大此事。凶器也是拦车时,她悄悄塞进去的。”
朱鹤闻问:“那少年是谁,查出来了吗?”
主事说:“姚迢说不知,只知道是某位死者的儿子,她没细问,周贤似乎知道。”
可他死了。
慕微云摁住胀痛的太阳穴,端起茶来,却几次都没喝下去。朱鹤闻见状,轻轻捉住她的手,两只冰凉的手叠在一起,慕微云忽然用力,攥住了他,仿佛攥起了一盘散沙的心魂。
朱鹤闻安抚性地拍了拍,肃然说:“之前我担心那协助周贤的修士是周修齐,如今看来,并非如此。”
他抬起头望着严度,说:“大人,有人要设计你我,早在我们来前就埋棋了。但是这人并非韩中流同党,而是第三股势力。”
严度正千头万绪无处下手,闻言忙道:“怎么说?”
“您想,如果抛开‘去度尘宫上香会死’的传闻,韩中流杀死这几个人,真的很显眼吗?”
严度喃喃道:“并不……并不!除了齐家,其他三家都觉得是死者旧疾复发、操劳过度,或者意外身亡!”
这四家人并不联络,四五十岁的男人,也多多少少有些宿疾,旁人感叹两句薄命,再把亲属糊弄一下,所有知情者都会被无声无息抹去。
“可是,那背后之人知道这四个死者之间有关联,而且关联就是度尘宫中的私兵。早在我们来之前,他就不显山不露水地把这个案子散开了,韩中流没能藏住。”
“第二步是我们到那天,在棺中唱那支诡异小调的阴魂。”慕微云沉声接话,“若不是当街作祟,这些案子根本不会接二连三炸开,恐怕还没来得及彻查,韩中流已经兀自抽身了。”
“那人在催化这件事,而且,他一直等到我们来了,才忽然收网。”朱鹤闻屏息合眼,说,“他为的就是逼韩中流死在此地,而且把杏花渡雪卷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