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泱泱的衙役涌出大门,严度跌坐回椅子上,无意识地攥紧了官帽。他感觉这玩意可能马上就要和他分开了。
他出发前,大理寺已经根据匡山掌门的供词判了案,刑部只是到当地复核,所以他根本没想那么多,既然大家推三阻四,他就来了——现在他总算知道,为什么同侪们都不肯来了!
他之前还觉得姓韩的认命了,破罐子破摔——原来让他们畏手畏脚、思前想后,是在拖延时间,等这张调令!
粮草督办,这个职位一看就是糊弄人的。再晚点去,慕尘都快打赢回来了。可是偏偏这个理由还没法拒绝,前线确实在作战,这是急差。人家吏部早在私兵案发前一个月就签了调令,那会儿严度都没到泾州——你能说人家是官官相护吗?
只能说韩太守做好了万全准备,早就料到儿子难保不会有些案底,跟上头说好,讨要了这么一张调令来。
吏部尚书亲笔,严度是绝对不敢抗命的——但他决心抗。
他掐了几下虎口,冷静下来,想了想,吩咐师爷说:“写个奏章,说证人周贤有事禀报,事关重大,我不敢裁夺,已将周贤送去京城。盖我的官印,去请……朱颜剑主护送。”
师爷速记下内容,去旁边写信了。严度长长叹了口气,捡起几乎是摆设的佩剑,想往腰上戴,却不会,只能拿在手里。
他是钦差,杀了动静太大,但周贤就说不好了。必须赶紧送他走。
暮色四合时,衙役们回来,说韩中流上午散堂后,便去度尘宫观星楼静修礼神了,请严度拿主意。
严度一个头变两个大——观星楼是苏一念的命根子,位同玄青门本山,别说进去搜人,就是进去上香都要提前叩请,神前点了名才能去——擅闯罪同大不敬,别提严度一个小小郎中,就是他顶顶顶头上司刑部尚书,也不敢碰苏一念啊!
“彭阳守军呢?”
“守军只听太守和司兵参军调度。”
得,一个犯人他爹,一个死者。严度揉着太阳穴:“周贤人呢?怎么还没到?”
话音刚落,一个差役便屁滚尿流地冲进来,大喊道:“严大人不好了!”
严度一听到这几个字就头疼,忙问道:“又怎么?”
“周贤他——他——他在花神像那儿被拦住了!”
*
周贤从大狱出来时,满街花灯火色落入眼底,穿过他单薄的身躯,消亡在身后黑沉的甬道里。
严度派来接他的人着刑部官服,周贤会意,上囚车时低声说:“大人辛苦了。”
那员外郎替他系上囚车门,犹豫片刻,还是没上枷锁。他关门的时候,扶着车栏说:“花朝节吉乐,周大人。”
天牢距离彭阳府衙不远,但要穿过集市中心。他望着街边买糖的小孩,想起周修齐小时候的趣事,不禁微笑起来。周修齐不像这几个孩子,又哭又闹地要糖吃,他懂事,从来不张口要东西,走在街上,只会盯着自己喜欢的看,直到走远了还一直回头。他是个大眼睛孩子,灯光落在湿漉漉的眼睛里,别提多可怜了,周贤每次都会忍不住折回去买。
一转眼,也是个大人了。
车忽然猛地停住,周贤倏然回神,只见姚迢张开双臂挡在车前,从下往上盯着他,大声道:“你们这是要放他走?”
负责押送的员外郎喝道:“什么人?不要挡道!卫士呢?拉走拉走……”
慕微云心道坏了,忙拨开人群挤过来,扬声道:“姚夫人,这是要押送他去审问,不是要带走,您别着急。”
员外郎看到慕微云,仿佛见了救星,忙说:“朱颜剑主,快跟我回去吧!严大人都快急死了。”
慕微云大概知道出事了,她应声上前,朱颜出鞘半寸,说:“开道,走吧——鹤闻,你送夫人回去。”
朱鹤闻早就悄悄接近了姚迢,出其不意制住了她,看起来就像是扶住一样。他微带强硬地说:“夫人,请节哀。”
“你想干什么?!”姚迢忽然大喊起来,“怎么,上头来信要人走?周贤,你拿四条人命和楚王买富贵,好一笔生意啊!——没猜错的话,度尘宫里藏着的,是楚王爷的私兵吧?他要造反……”
她声音一哽,闭嘴了。朱鹤闻默默撤掉手心里扣住的禁言符,冷汗都下来了——这是可以在大街上说的吗?
然而有人耳朵尖,听到了这一句,大叫起来:“不好了不好了,周贤要跑!”
围观路人们立刻抓到了重点:“不能让周贤走了!”
“他这一走,三两下从轻判决,拿死人当什么了?”
此时慕微云已经迅速听员外郎说完了前因后果,紧张得胃袋直缩。她说:“周贤是无辜的,是刑部要审问犯人,因此才……”
话还没说完,又是那个大叫的声音说:“你是不是和他上头的人有牵连啊?你哥哥不是长平侯吗?那你也……”
慕微云立刻捕捉到了那个人——那是个穿兜帽的人!她一剑飞向那人,却扑了个空。那人忽然消失了!
那不是个活人,不是个实体!
剑尖毫无预兆地出现在自己面前,一个男人尖叫一声,慕微云赶紧召回朱颜。可其他人却不知道她出剑的原因,立刻有人冷笑道:“怎么,听不得实话?”
慕微云此刻也顾不上想那挑唆之人的事,扬声说:“我以朱颜起誓,绝不会徇私枉法、放跑真凶!真凶一定会在彭阳伏法!”
她身后便是花神像,此刻正是人望最盛时,就是不信的人,也忍不住犹豫几分。眼看着事情就要压下去,慕微云松了口气,低声道:“赶紧开路走,我们……”
“就算周贤不是真凶,也不能让他离开!”又有个声音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