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阁老梗着头不说话，看样子也知道他心中所想。

“朕记得当时先帝将我们圈在晨阳宫，来往的宫人日升日落，全当我们是会呼吸的尸体，来回不过扔几个馒头，直到，有个年轻的侍郎，硬抗着压力，带着几位忠良之士上书要先帝放我们出来。”

“没有人愿意靠近我们，可那人却来教我读书写字，教我史书治国。他说，百姓需要皇帝，需要一个贤明的君主。他让朕莫看周遭蝇营狗苟，不如看看百姓疾苦。”

于是朕放弃所有，成为称孤道寡的君王。

“朕不喜爱宵衣旰食。”

“朕不喜欢弄权算计。”

“朕也是人，每日上朝批折子，全国各地，到处都是要事急事，天灾人祸，朝堂倾轧，以前还有皇姐帮着，如今她也累的想办法自污逃走，臣子回家还有亲朋好友说说话，发发牢骚，朕呢，朕谁的话谁敢听？”

昭溪心里一酸，她不知自己在做什么，一个皇帝还要她打工官同情？可就是控制不住想，他怎么克制住自己不戏耍玩乐，而是日日三更眠五更起，处理正事从不懈怠...

她一个自诩打工的都不是滋味，因为眼前人确实是一个明君，其他臣子有的竟眼眶红了。

陛下从小意志坚定从不诉苦，但朝臣都知道，他不是不苦，只是不诉。

“朕还记得你写的诗文。”

“人人惧人头，留头使人愁。三里不婴啼，童骨累如楼。你上书说，人头税不若摊丁入亩，你说百姓重男溺女，丧尽人伦，你说先帝内库截留的银子堆积成山，国库却空的能跑马，连边关的粮饷都要抠搜，后来，你被先帝怪罪，险些失了性命。”

“那时候朕就发誓，一定要成为世上最好的君主，护住你这样的贤臣，让百姓过上好日子，你诗文上的事再也不会成为大康百姓的噩梦！”

徐阁老难以置信地死死盯着他，身上殷红的官袍一角被他攥的全是褶皱。

“我为大康鞠躬尽瘁，不过拿了区区黄金，几条性命，难道要折我的首？”他喃喃道，身形却塌了一半。

景辞暮一身黑衣，他面上没有任何表情，但谁也不会认为此刻的他心如止水。

“阁老身上一只袜子，算是百文，你可知有百姓因为百文钱妻离子散，老叟重病偏瘫地，老妻尸骨无地埋，大儿为工重伤时，小儿已丧离恨天。他们，就是你那年，要我亲眼看的百姓！他们又何尝不想说一句，凭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你看不上眼的一只袜子，就值他们家破人亡？”

“你的家里有无数这样的袜子，同一片天地里，也有无数百姓在挣扎活命，也许他们全部的身价都比不过你的袜子，为什么没有一只袜子能救救他们？昔日写下那般诗文的你，为什么不脱下你的袜子救救他们？”

“你为大康做的事，大康都会记住，善以尊荣供养，恶有刑名衡量，他朝青书工笔，方上称一称，辩一辩忠奸，只有今日，朕再纵你，对不住昔日让我听百姓说话的人。”

“你昔年教我这些，我都记在心上，日日不敢忘，可如今的阁老肯听他们说话吗？老师，你有多久，再也未曾想起昔年诗文里的百姓了？”

徐阁老瘫坐在地上，恍惚间似乎日落了，无数人影在动，他看见自己捧着书本，批注着对贤臣的敬佩，对弱小的怜悯，功成名就的自得，还有一步步走向毁灭的欲望贪婪…

他虽然是世家子出身，可家族子弟多，分到他身上也不剩什么了，当年没考出名堂的时候还着实困苦了一段时间，直到后来有了名头，家族才渐渐看中。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好像走着走着，他就看不清年少的模样了。

【啧啧，这才是真正的兰因絮果。】

【在丧失理想信念后，听见有人因为自己年少的诗决心做个明君，指责自己的，正如年少的自己。唉，我都觉得好破防，这就是命运吗？】

【看徐阁老这样子，是想起往昔了吧。】

【“引刀成一块，不负少年头”“此头须向国门悬”】

【和写诗的人一样，少年时的阁老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会成为卖国贼吧？】

景辞暮说了这些话，后面就再也没有开口，朝堂众人也没有说话。

唯独徐阁老一个人静静立着，他的背弯下，头发更是花白，再没有从前那样权倾朝野的气势。

他怔怔然，一直到夕阳落下，最后一抹余晖留恋地跟群山告别。

“我那时候在想，若这个世界以无耻显圣，先贤诸子就不该教我们仁义道德，当我怀揣着仁义被无耻一次又一次打败，这辈子如何再相信正义光明？”

这是他留下的最后一句话，至此以后，再也不愿开口。

昭溪也没有说话，只是目送他离开。

他以前或许受了无数苦楚折磨，可他手上那些罪孽，终究还是要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