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瞧着,外面的天色完全黑了,约莫已过亥时。
“那你怎么了?”辛墨满脸关切,甚至忍不住松开了一直与他相牵的手,双手扶住裴晟双肩,“有什么心事便与我说。我……什么都会好好听的。”
裴晟有些意外,顺着他的手劲,抬眼看他:“心事?为何这样讲?”
辛墨微微一笑:“下车前你还兴致勃勃,上楼时你也左顾右盼,可见那时并无不妥。但进了屋,小二一走,你的脸色就变了。”
“裴晟,我不愿与你心生嫌隙,或者,因着我的疏忽或粗心,让你有了心事,却不肯同我讲。从前,你说的那些——你的秘密,你说不相信我,不想告诉我……我……都可以忍。”
“那毕竟是从前。是我,没有早点出现,是我,还没有能让你信任。”
“但你既然与我出来了……”辛墨拉过裴晟的手,愈说愈显得落寞:“此后,我们一同度过的日子,我不想让你,再受一点点委屈。一点……也不行。”
他说完这许多,才再次认真地望着裴晟:“好么?”
裴晟听得专注,差点忘了先前的低落,只能不自觉地迎着他几乎能融化自己的目光,喉口发紧,哑着嗓子,愣愣地点头:“好。”
辛墨一见他当下的模样,便觉得心都软了:“……好?”
他紧跟着,诱哄一般追问:“那……你还不快告诉我?嗯?”
裴晟胸口一震,下意识就张口:“告诉……”
告诉你什么?
许是他眼里的迷茫干扰了辛墨,许是小二正巧端着茶水敲响了房门,趁着辛墨去开门取茶水的工夫,他总算回过神了。
哦,告诉他……自己是个穷鬼的事。
就在辛墨开门取茶水的片刻之间,小二好意提醒:“二位爷,听闻今夜的烟火已近尾声,二位要是感兴趣,现在过去,还能看得见!”
辛墨只应了声“好”,便将茶水接过,再次关上了门,没有给小二探头或露脸的机会——
他还没有弄清,裴晟的不高兴,是否与小二有关。
但他想,无论是否有关,他总要先上心。一切,一切可能让裴晟不快的人和事,他都会无一例外排除掉。
“想去。”
辛墨刚把茶水放到桌上,正准备给裴晟倒一杯,忽然听见裴晟开了口。
“什么?”
他连忙停下手里的动作。
“烟火……我想去看。”
裴晟的表情不是很自在,但眸子里的期待显而易见。
辛墨短暂愣了一愣,很快就起身,再次牵过裴晟的手:“想看就去,走。”
裴晟低头看着被他自然牵过的手,嘴角忍不住又微微上扬。
他真的不讨厌这种感觉。
他甚至开始有点……
嗜上了。
走出客栈,裴晟才发现马车已经被挪走了。不用问,他也猜得到是黑二他们做的。他再次动容地望向牵着自己的那人的背影,还未察觉,心底慢慢开始滋生出,名为“信赖”的情绪。
“请问,徐水河怎么走?”
路上行人很多,这条小二说的“广昴街”,如他先前所见,到处是一眼可见的出游之人,辛墨已经侧身拦住一人,问起了路。
裴晟静静地看着他与人交谈,看着他笑着回望自己,欣喜之情溢于言表:“问到了,走。”
他点头,辛墨又问:“累不累?要不要坐马车去?”
他又摇头,说:“走一走罢。”
想同你,在这样陌生而喧闹的街上,走一走。
只是走走,便也足够裴晟感到新奇和高兴。更何况,还能去看烟火。
他只看过一次烟火。
就在不久前,今年过年节的时候。
那是他病愈后,与裴申度过的,最平静的一段日子。本以为此后每一年,他都可以陪着父亲,在草庐的田地间,看一看他们父子一起放的,不怎么绚丽,却足够让他安心的烟火。
那时,他觉得,这就是他的人生烟火。
没想到,短短一个多月之后,他便离开了那让他“重生”的清静之地,愈发要往,从前他最不喜的、最排斥的繁华之地而去。
辛墨牵着他走得不急不慢,一边走,还一边指着街边两旁的摊贩给他看,时不时问他,“想不想吃?”、“想不想要?”、“那个,喜欢吗?”……
每个辛墨看似的随口一问,他都认真点头或摇头,答道“嗯”,“一般”,“不太想”。
这样的经历,他从未有过,却也觉得很欢喜。
辛墨……
自从辛墨这个人出现,之后几乎所有的见闻,都算得上他的初次。
裴晟忍不住也驱散了心头的种种阴霾,暗暗告诉自己,既来之则安之,他不再东想西想,而是投入到,和辛墨一起逛逛这热闹的扬州府的心情之中。
这样的日子,又何尝不美。
他们就这样一路走一路闲谈,直到辛墨不由分说,给他买了一碗冰雪冷元子,还不停劝他,“你尝尝,很甜的”。
他看向手里端着的那碗冰甜饮,一时竟有些不知所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