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晟渐渐在逗弄辛墨的过程里,找到了也能取悦自己的乐趣。
背井离乡,远走京城,这是从前的他,始终无法横下心去做的事。
离家前收拾包袱的时候,他也认真思索过,此去京城,该以什么身份、什么立场,想要达成什么目的?
从前,裴申对此的答案很简单,“男儿志在四方”。
裴晟仔细想过了,他没有那“在四方”的“志”。
但是,他对辛墨说的那句,“去提亲”,却是真心的。
——他想认清自己的心,他想参与辛墨的人生,他想知道……他如今放在心尖上的人,从前,将来,是怎样度过的。
而他自己,他的身世,从前带给他许多桎梏,祖母那句诅咒般的“你会害死他们的”,几乎剥夺了他活下去的勇气。
那辛墨呢?
他从未如此好奇,像辛墨这样的出身——看似拥有了一切他可望而不可及的荣光,辛墨,为何看起来还那样沮丧呢。
自认识辛墨以来,裴晟就能感知到,在辛墨的心底,藏着许多不为人知的酸楚。
“小白”也好,魇症也好,“牢笼”也好……
辛墨不止一次,对他说起那种酸楚。
他从前只是无法理解。
如今,他想要去理解。
“……你……”辛墨被他这样脸贴脸地看着,难得显露出让裴晟着迷的羞涩,“我说不过你!反正、反正……”
“反正,你知道,我一心……只念着你。就够了。”裴晟笑着接话,“嗯?”
辛墨“哼”了一声,逃也似的低下了头。
手,却依旧没松开。
裴晟这才笑着抬眼,看了看四周,发现他们的马车果然挡在路上,而他眼前的铺子,牌匾上赫然写着,“比邻客栈”。
好一个比邻。
天涯若比邻。
裴晟自然地转开话题:“比邻客栈,是你挑的?从前来过?”
辛墨抬起头:“未曾。只是……”他也看向那匾,“觉得名号不错,此处又热闹,你或许会喜欢。”
说完,他转头看向裴晟,那眼里闪着的光,再次让裴晟想起大黄。
裴晟心想,我几时喜欢过热闹?
“嗯。”
但他看着辛墨,点头,“喜欢。”
辛墨轻咳一声:“咳、那,咱们进去吧。”
裴晟拉着他的手,跟着他,大步便进往里走。
待他们手牵手进了店,在二人身后,黑三如鬼魅一般突然出现,将马车从一旁的小巷,驾去了客栈的后院。
“一间上房。”
没有和掌柜寒暄,也没有闲聊攀谈,辛墨在这种时刻,总有股让裴晟既陌生又好奇的稳重。
一切都那么迅速又自然,随着辛墨掏出一锭裴晟从未见过的大银锭子,掌柜的几乎立刻就让小二过来招呼,并将他们往搂上带。
往搂上走的时候,小二还谄媚又热心地絮叨起来:“二位客官,可是来扬州府游玩的?哎呀,二位真是挑了个好时候,眼下,上巳节刚过,行清节在即,咱们扬州府啊,最是热闹不断!来来,这边……”
到了二楼,小二一边给他们引路,一边接着道:“就说咱们这条广昴街!近期,一直到行清节,每晚都有灯会,知府大人亲自批允的!那叫一个热闹!那集市啊、摊贩啊……是应有尽有!每日戌时到子时,旁边那条徐水河边,还会放烟火!河岸上还能放花灯,论喧嚷、论好玩啊,诶——都不输上元节啦!”
“二位既来了,可千万要去看看!错过就可惜啦……诶,到了,里边请。”
小二说着说着,停在一间客房门前,推开房门。
裴晟顺势往里看,映入他眼帘的,就是这间客栈的上房。房里的布置,与寻常人家居住的屋子并无二致,大抵是既有桌子、椅子、屏风——花厅般的外厅,而一帘之隔的里间,便是一张床,和供人洗漱的盆架、恭桶那些。
若说特别之处,约莫是在于,非常干净。桌椅都擦得能瞧出亮儿,帘子与摆设,也都一眼看出是打扫过的,显得很新。
他从来没住过客栈,自然是到处都想瞧一瞧,看什么都觉得新鲜。
只是,小二等在门口,仍然一脸谄笑地等着什么,他才后知后觉,看见辛墨又掏了一块碎银子递给小二:“尚可。给我们端些茶水上来吧。”
“好嘞!”小二接过银子揣进怀里,喜笑颜开,“客官稍等,这就去给您端来!”
小二一走,辛墨就关上房门,发现裴晟正愣愣地看着自己,便牵着他到桌前坐下,笑着问:“怎么了?”
“……没、没什么。”裴晟支吾着低下头,心里有些失落,“只不过……”
只不过没想到,除了房钱,还得给小二掏赏钱。
他想到自己囊中羞涩,又想起临行前,父亲塞给他的一锭银子。
那是父亲给他的,这一路的盘缠。
……都不如辛墨随手掏的那锭大。
“只不过什么?”辛墨见他脸色晦暗,忍不住想伸手去探他额头:“是否哪里不舒服?……路上太颠簸了?”
左手与他牵着,辛墨伸出的是右手。
就在手背快要贴上额头的时候,裴晟忽然微微一撇头,挤出一个勉强的笑:“没有。我挺好的。”
稍微有点疲惫是真的。
但他毕竟在路上睡了,这一觉,按照他们已经赶到扬州府来看,至少也睡了三个多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