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不想吃?”
见他迟迟没有动嘴的意思,辛墨有些后悔,担心自己又打着好意的幌子,给裴晟造成了负担,连忙打算把那只小瓷碗接过来:“真不想吃,不用勉……”
裴晟猛地缩回端着碗的手,摇头:“没有不想。”
他眼里带着点局促:“只是有点凉。”
辛墨眼睛都亮了,笑意从眼底直达嘴角:“我帮你捂一捂。”
说罢,再次接过那只瓷碗,一只手握紧了裴晟原本端碗的右手,一只手,将碗握着,不停用自己的体温去暖着碗里的冰饮。
他是习武之人,体质自是胜过从小吃不饱的裴晟的。
只是,在他们身后一处隐蔽而黑暗的巷子里,黑二嫌弃又不解地问黑三:“这冰饮……可不就要吃冰的?那捂热了还叫冰饮吗?主子这办法也太傻了……”
黑三已经见怪不怪,只冷冷道:“闭嘴吧,仔细盯着。”
裴晟见辛墨一直端着那个碗,也有些过意不去:“其实……也不必这样,要不问问摊主,等咱们看完了烟火再过来吃,行不行?”
他想去看烟火,多少有些担心赶不上。可是辛墨的好意,他也不愿辜负。
只是,这么冰的一碗甜饮,一时半刻,他真吃不下去。他的脾胃,向来也算不得很好。但,若问他想不想尝一尝,他自然是想的。这样的东西,在淮安,他可从来没有机会吃。
他没想到,辛墨说的捂一捂,竟是当真的——而且,就是真的用他的手,来捂……
这叫裴晟多少有点哭笑不得,心疼辛墨替他忍受这冰凉是其一,这方法……属实算不得快,是其二。
辛墨果然有些诧异:“看完再吃?那恐怕都失了甜味了。”
辛墨又不是真的傻,怎会不知冰饮一旦彻底化了,味道只怕也会受到影响。他本意是想让裴晟尝尝这还算有趣的街头小食,却也不愿裴晟吃了之后只觉得失望。
裴晟想了想,还是直说了:“只是急着想去河边看烟火,又怕自己的心境糟蹋了这冰饮……和你的心意。”
辛墨这才愣了愣,低头看了看手里被包住的碗,心中有些懊恼,怎的就忘了裴晟很想去看烟火的事?尽想着自己那点私心了,还巴巴地给人家塞什么冰饮。
不过,他很快就想到了办法,笑着拉上裴晟:“这有何难?咱们这就去看烟火。”
他才走了半步,裴晟就紧张地停住:“可是、这碗……”
是要还给摊主的,人家也是小本买卖。
“我买下来了。”他对着暗处使了个眼色,又看着裴晟笑,轻轻地拽了拽牵住他的手,“腾不开手亲自付钱。但你相信我,这碗,现在归咱们了。走吧。”
他们前脚刚走,黑三后脚就闪至摊位前,将那只碗买下了。黑三付钱的时候,黑二谨慎的视线往街道左右扫了扫:“主子如今是愈发任性了,这样可不会招人喜欢。”
黑三再次冷声将他带往黑暗的巷子:“黑二,你如今也是愈发放肆了。主子的事,何时轮得到你我来置喙?”
再次遁入黑暗的黑二似乎清醒了,乖乖地闭上了嘴。
是啊,像他们这样的人……连活在光照下都是奢望,怎么敢、哪有命,去想其他的?
裴晟在辛墨的带领下,一路找人问,总算到了徐水河,上面还横着一座桥,上面早已挤满了人。
“嘭——”
“啪——”
就在裴晟刚想叫辛墨去看那桥上刻着的字,想说,这桥居然叫“情人桥”的时候,烟火的声响和光影,同时吸引了他们二人的目光。
绚烂如星,照得夜如白昼的烟火,人声鼎沸的徐水河边,情人桥上紧紧挨着的人们……
还有他们,十指相扣的手。
裴晟只觉得喉头发紧,胸口又酸又胀,除了被眼前的美景惊艳,也为此刻,身处此处的他自己,感到陌生而动容。
他竟然真的,离开了淮安。
来到了只在他想象之中的,扬州府。
扬州的繁华喧闹只怕不输京城,街头巷尾人来人往,也处处都透着祥和,叫裴晟此生,头一回在亲眼所见下,想到了“国泰民安”这个说辞。
他一时有些恍惚。
从前,他讨厌京城,讨厌的,究竟是……?
他以为,京城处处是算计,处处是人心狭隘,还有皇权欺凌。否则,自己这样正直公义的父亲,何以,才华满腹,为官一生,最终却只能灰溜溜地回乡?
但是……
如果他从前想的那些是对的。
那眼前的……扬州夜景,又算什么?
他的心中一时之间五味陈杂,只能沉默地望着那一簇又一簇,绽开又消失的烟火。
在那极致的美丽与闪亮过后,人们理所当然地迎接那短暂的黑暗与平静,而后再看下一簇。
“在想什么?”
又一簇烟火散落,辛墨忽然转头看他。
夜空上,忽明忽暗,随着烟火的燃烧腾升与熄灭散落,辛墨的面容,也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裴晟也看着他:“在想……你手里的冰饮,此刻该能吃了。”
辛墨的眼眶立刻瞪大了,连忙抬起右手,将瓷碗递给裴晟:“的确没那么凉了,你尝尝?要是不好吃,别勉强。”
裴晟却笑着将二人牵着的手抬起来给他看。
辛墨脸上一红,立刻松开了裴晟,又将碗递过去。
裴晟灵机一动,不知怎的想起了曾经在花车上,辛墨昏睡着不肯吃药的情景。
于是,裴晟微微地低下头,缓缓凑近,与辛墨面对面,软着嗓子道:“我……怕冷,还是知白喂我吧。”
辛墨差点没能端稳手里的碗。
“我、我……”
辛墨也不是第一次被裴晟撩拨,可他从前,分明走的都是强势的路子。通常,也都是为了与辛墨亲近。
眼下的裴晟,却像是个既无助又粘人的孩子。只是眼巴巴地望着辛墨,仿佛真的在等他喂,甚至有些迫不及待地舔了舔唇。
“你……不愿意?”
裴晟委屈地问。
辛墨舀起一勺冰饮就递到他嘴边:“怎么会!我愿意。我每顿都可以喂你。”
裴晟缓缓张开口,一点一点靠近那勺,舌尖微微一卷,而后,才将那勺冰饮含进嘴里,眼睛却直直地盯着辛墨。
“……”辛墨的双颊,顿时如火烧一般,烫得他手足无措,只能垂下目光,漫无目的地胡乱瞟着别处。
裴晟满意地嚼了嚼口里还有些冰凉的小元子,轻声道:“嗯。果然很甜。”
辛墨又忍不住抬眼:“怎么样?你……喜欢吗?”
“……嗯……”
其实一般。
裴晟想。
他并不嗜甜。
或许,跟喜好也未必有关,他只是,从小没怎么吃过甜的东西。
更别说是冰的。
他是在冰天雪地里“死”的,一向不怎么喜欢“冰冷”的感觉。
但他长长地“嗯”了一声,说的是:“知白喂的,我格外喜欢。”
辛墨这次没有低头回避,反而嗔怪道:“……从前不知,你竟如此油嘴。”
“我还以为……”裴晟彻底咽下口中的甜饮,笑得愈发狡黠:“知白让我吃甜的,便是想听我说这样甜的话。”
……辛墨脚下一软,甚至有些怀疑,之前记忆里的裴晟都是他的幻觉。
正巧此时,天上刚炸开了一朵巨大而华美的烟火,形似牡丹,他便想拉着裴晟赶紧看,也顺便转移掉这个他开始无力招架的话题——
可就在他的手,刚刚脱离那只瓷碗的刹那,一根锋利的冷箭“咻”地一声划过周围的空气,精准地戳碎了那只淡青色的小碗!
若非他正巧脱手去拉裴晟,此刻那支箭矢,该是戳在他的虎口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