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墨缓缓睁开眼,隐约听见耳边一直有人在喊“主子”,好半晌,视线才恢复了清明。
头有点疼……
脖颈处,似乎还有隐隐的刺痛感。
“……黑三?”
揉了揉昏沉的脑袋,他恹恹地开了口。
“是我,主子,您……可还有不适?”
听见他认出自己,黑三总算放下心来,主子的邪症……应该过去了。
辛墨却没有回话,抬眼就看见了水井旁坐着的黑二,还有冷冷盯着他的裴晟。
“裴……”
他下意识就想和裴晟说话。
“知白,你这……中邪之症,究竟怎么回事?”裴申却起身走近了几步,很快挡在了裴晟前面。
“老师……我……”
裴申眼中满是狐疑,并不若平时那般只有慈爱,这让辛墨立刻便回忆起了……他最不愿回忆的那些情景。
不能让老师知道。
不能让老师,也像叔父那样,对自己彻底失望……
纵然,他不想说谎……
这该死的魇症,明明已经许久未曾发作,怎么会……?!
“……”辛墨的心里一团乱麻,始终没有回答。
“父亲。”裴晟也走了过来,靠近裴申,体贴地提议:“天色已晚,今夜就留他们住下吧。有何疑问,不若我们明日再问?”
天色确实已经很晚了。
经过这几番折腾,别说吃一顿生辰宴、行一次戴冠礼了,只怕二虎他们都已经到家熟睡了。
裴申重重地叹了口气,就像故意叹给辛墨听的,又拉住裴晟的右手,心疼地说:“晟儿,是为父的错……为父没能让你,过一个好好的成人礼。”
终究……
他让辛墨进门,或许是做错了。
尽管,是辛墨特意给裴晟送了这一身华贵的云锦,也是辛墨,提议让草庐的那几个孩子,都来陪裴晟吃饭。
就连那福禄锅的做法,也是辛墨给他寻来的。
裴申想,辛墨虽然自小养尊处优,活得不食人间烟火一般……他待裴晟,却是不同的。
作为一个父亲,他也难免有了那私心——若辛墨真能成为裴晟的依靠,裴晟的后半生,也不至于……再次陷入从前那般,孤苦无依。
只是,他没想到,裴晟的哑疾好了。
裴晟不再是个残缺之人,与旁人并无不同,不会再受到莫名的非议……他便未必需要辛墨护着了。
甚至,未必比不上辛墨……
“父亲此话实在伤人。”裴晟假意埋怨,实则微笑安抚他:“父亲明知,有你在,什么礼不礼的,便是不过生辰,我也是开心的。”
裴申眼中的疼爱愈发藏不住,还想再说点什么——
从前是从前,如今父子俩不必以手语交流,儿子能开口说话了,他更有不少话想说。
“父亲。”
裴晟却不动声色地刻意看了看左臂,“眼下,我的确还有……更紧要的事……”
他并非不愿意和裴申深谈,只是眼下并非恰当的时机。
他心知,一旦暴露自己会说话的事,裴申总免不了,有许多话要问。
可是,在决意开口的那一刻起,他心里,就做好了决定——既然躲不过,既然放不下,他裴晟,便没有再退的道理。
这世间待他不公,从未给过他甜头,他也便认了,没有就没有,没有也是能活下去的。
但前提,是从未尝过甜。
如今……既然有人,让他尝到了,还执意自投罗网——
那么,父亲也好,辛墨也好,他们就别想,再丢下他。
裴晟愈是这样想,愈是笃信,来日方长。
他会陪父亲说上许多、许久的话,也会仔细剖开那辛墨的心,一探究竟。
“好、好……”一看他诡异荡着的左臂,裴申当然急了,心里什么深沉的心思都再顾不上,只催促:“那你,快、快去……”
裴晟点点头,又一次含笑宽慰:“父亲莫忧,有什么疑虑,明日,再好好谈便是。且安心去歇着吧,可好?”
“况且,病人也须好好休息。”他又瞄了一眼黑二,意有所指。
裴申的眉头颤了几颤,终究是松了口:“好。就听你的。”
说完,他又转头深深地看了辛墨一眼,似有话想说,最后却没说。只是一甩衣袖,摇着头离开了。
活了大半辈子,到了这把年纪,裴申怎会不懂,孩子大了,许多事,便只得放手了。
天底下,多的是自以为“不放心”,不肯撒手,事事过问,最后……反而害人害己的父母。
他不愿也成为那其中的一员。
裴申回了自己的屋子,一看见端放在床头的那顶布冠,心底又生出一股难以言喻的苦楚。
不管怎么说,今日种种,还是他对不住裴晟。
裴晟却丝毫没把这些放在心里,他正专心地用竹片给黑二固定手指,一边比弄着竹片的长短、方位,一边还故作唏嘘地说:“黑二大哥,固定竹片必得牢牢绑紧,否则只怕对恢复不利,我一只手属实不便,不如请黑三帮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