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二自从听见辛墨醒了,就始终脊背发寒,人也坐得僵硬,连正眼都不敢往辛墨那边瞧。他不知道辛墨会怎么惩罚他私自治伤,又会怎么看待自己被他亲手掰断的手指。
他不敢深想。
以至于心慌意乱下,对裴晟的提问只是微微地“嗯……”了一声。
“黑二……大哥?”
谁知,老天偏偏不如黑二的愿,他不想面对的人,眨眼间已经来到了他身侧,还用阴森冷冽的语调,调侃般的重复了裴晟对他的称谓。
“主、主子!”
黑二吓得一个哆嗦,膝头一软,整个人便跪到了地上,发出“咚”的一声巨响。
“你干什么?!”
裴晟怒吼了一声,连忙扯过黑二的右手腕,紧紧扣在掌中,眼尾都因气急而泛起猩红:“万一扯到伤指怎么办?!你这手指,当真不想要了?!!”
“……”
黑二被他的怒火惊到,一时竟愣在了那里,整个人跪在地上,手腕却被裴晟捏在手中,看起来十分狼狈且滑稽。
辛墨也愣住了。
他走过来的那一刻,心里是泛着酸的。自打听见裴晟那句“黑二大哥”,剩下的话,他便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了,满心都是“大哥?凭什么叫他叫得那么亲热!”
于是,脚步抢在脑子前面,就已经对黑二阴阳怪气了起来。可如今看见裴晟这目眦欲裂的模样,辛墨的妒火顿时便被浇灭了,取而代之的,是震惊之余的疑惑:“手指?不要?”
他望向黑二:“……这是何意?”
黑二再次被主子的声音吓到,立刻回过神,低下头唯唯诺诺地想解释:“没、没什么……”
“辛大人!”
看见黑二这个模样,裴晟终于按捺不住,不算客气地高喊了一声。
辛墨转而去看他——
“辛大人,你的护卫受伤,你就算不心疼,也不必表现得如此事不关己,还趾高气昂吧?”
听着裴晟义正言辞的质问,辛墨心里愈发疑惑。
“你是朝廷命官,又出身不凡,是很威风。”
“那也用不着,时时刻刻处处拿来唬人吧?连护卫治个伤的工夫,都要来吓他?”
……
辛墨听得目瞪口呆。
裴晟其实知道,辛墨就算架子再大,再如何耍官威,也断不是方成、钱曾明那种小人,他不可能,连让黑二治好断指的耐心都没有。
可是,裴晟看得出来,黑二……非常害怕辛墨。
那种发自内心的恐惧,足以叫人的肢体、眼神,全都变得空洞无助,甚至叫人无法控制自己。
黑二那不顾死活的下跪,就是这种恐惧驱使的。
裴晟不明白,辛墨看起来,明明并不可怖,甚至可以算得上儒雅。然而,黑二那种绝望到顶点的恐惧——他太熟悉了,那绝不可能是黑二装出来的。
那种恐惧,裴晟也经历过。所以,他故意说这些听起来十分冒犯的话,故意将辛墨说得没人性一般,只是想给黑二一些喘息的空间。
他想,无论黑二怕的是什么——是权势?是苛责?是……被抛弃?
无论是什么,辛墨……至少不会无辜。
“……你在说什么?”辛墨一头雾水,只好无奈转过脸:“黑二,是你告诉裴公子,我吓唬你?”
黑二立刻瞪大双眼:“当、当然没有!裴公子……主子不曾吓我!你、你误会了——”他语无伦次,分明比辛墨还茫然。
怎么会,裴公子说的话,怎么就变成了与自己有关?
他可一个字也没说啊!
他怎么可能、怎么敢,在旁人面前,嚼主子的舌根?!是嫌命长?
但直觉告诉他,若是,他,成了主子和裴公子之间的误会——他的身上,会断掉的,就真不止两根手指了。
“我可没误会。”
裴晟竟打断了他,甚至对他笑了笑。
黑二如遭雷劈。
从未有一刻,如此刻,他忽然懂了,黑三以前为何总是说,他总有一天会被自己蠢死。
黑二觉得,今天,恐怕就是那一天了。
裴晟又望着辛墨,继续说:“辛大人果真威风,刚醒过来,就不问青红皂白,过来打断我给病人医治——既如此矫健,想必已经恢复清醒了。不知,辛大人可还记得,你是怎么睡过去的?”
……
黑二垂下的头猛然一震。
黑三更是把心提到了嗓子眼。
——在将军府,上至大将军本人,下至应门的小厮,谁敢在主子醒后,重提主子发病的事?!
作为一路跟随辛墨从京城来淮安的暗卫,黑二和黑三最清楚,辛墨对裴晟有多么纵容,或许裴晟在主子心里的确是不同的,可这次……
就算有些不同……
就算他是裴老的儿子……
可是,裴晟敢满脸挑衅地问出这样的话,只怕……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辛墨的脸色果然白了又白,白了之后又泛起了红,看得黑三心里有如翻江倒海。
“怎么?”谁承想,裴晟竟还火上浇油,“是想不起来了,还是不好意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