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唔……”

裴晟不会知道，他这轻描淡写的一句实话，在黑二和黑三本该平静如水的心中，投下了怎样的一颗石子。

就连裴申，也露出了今夜难得的一抹笑意。

不过，沉浸在各自心绪的几人，很快就瞪大了眼睛——看着走开又回来的裴晟手里拿的物件，再也来不及去想些有关柔情、温暖之类的东西。

裴晟去柴房提了一把锤子出来。

那不是普通的锤子……？

那就是普通的锤子。

黑二本想着，分明是治两根手指，裴公子却拎着这么大一把锤子，想必其中有些玄机，他便仔细看了又看，最终心死地发现，这就是……锤子。

原来，裴公子说怕自己疼……并非什么柔情仁心，是真怕他疼呐。

“对不住了黑二大哥。”裴晟有些心虚地解释，“家里只有做木工用的锤子了，但你放心，我看了，能用。”

“唔……”

黑二其实根本没听懂，但他鬼使神差地眨了眨眼，发出了疑似“嗯”的声响。

“好。”裴晟也像下定了决心，又道：“那，待会儿我尽量用全力，争取一次就砸碎两根，免得你反复遭罪。”

……

砸碎……？

两根……？！

他在说什么……

黑二还在尝试理解这句话，就看见裴晟将他的两根伤指平铺在一旁的水井石沿上，高高地举起了手里的锤子。

黑二的眼睛陡然瞪大。

黑三的心也跟着悬了起来。

幸而，裴申适时出声了：“晟儿！”

“晟儿，你这是作甚？”刚刚准备坐回饭桌前的裴申，风一般冲了过来，拉住裴晟就紧张地劝阻：“他指节虽断，却未必不能再长好了，你直接将他这两根手指废掉，只怕不是良策！”

裴晟疑惑地转过头：“当然能长好。”

“那你……”裴申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手里的锤子，欲言又止。

裴晟认真地望着黑二：“黑二大哥，唯有这样，你才能真的好。从前那些，都是胡闹。”

黑二的眼睛直了直。

他其实仍然不太清楚裴晟会怎么做，但大抵是要敲碎他的指节之类的吧。

以前，也不是没听人说过，若要重接断骨，最凶险不是断了那时，而是断骨已经长歪却长在了一起那时。

陈年旧伤……分明早已不痛，如此“医治”，却反而要受一次锥心之痛。

可不知为何，看着裴晟诚挚的眼神，他根本说不出“不需要”这样的话。

裴晟又说：“黑二大哥，我有把握。你可愿信我？”

这次黑二想也没想，重重点了一下头。

黑三看在眼里，不免陷入了深深的怀疑。他自小，就比黑二身手略好，主子也常说，他比黑二更像个合格的暗卫。

他想，那无非是因为他比黑二更果决——也更冷血。

黑二……

他怎么敢，总是轻易就相信旁人？

“信任”，是多么危险的东西。

对一个暗卫而言。

“好，黑二大哥，你忍一下。”

裴晟见黑二点头，也不矫情，挥起锤子就动手。

“咚——”

“唔呃……！”

锤子砸下来的声响和黑二咬着木棍发出的闷哼不分先后，同时将黑三的心揪住。

“黑二！”

他脚下一颤就想冲过来——可是辛墨还被他扛在肩上。

于是，只能发出了这一声急切的怒吼。

裴晟这个人，黑三不了解，也不信任。他虽然是辛墨的暗卫，保护主子安全，就是他的一切。但，就算主子对裴晟再如何与众不同，这人若敢做出威胁主子安全的事，黑三照样会除掉他，绝不犹豫。

现如今，裴晟对黑二做的事，在黑三看来，就是威胁辛墨的事。

——黑二要是有个好歹，主子身边就少了个保障。

他紧张万分地盯着黑二，即便隔着黑布，似乎都能看出黑二的脸色红一阵白一阵，比刚才虚弱了不少。

黑三再去瞪那始作俑者，却见裴晟正在低头仔细看什么，片刻后惊喜地道：“成了！黑二大哥，我做到了！”

黑三还是皱着眉头，但脸色却缓和了一些。

裴晟想轻轻抽走黑二口中的木棍，黑二却显然痛得已经失去了对表情的控制，“唔唔”了几下没有松口，嘴角处还有不少口水流了出来。

……非常难堪。

若非蒙着脸，黑二也想一头钻进水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