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关系,慢慢放轻松……”裴晟也不急,仍然缓缓地往外抽着木棍,还叮嘱父亲从药箱里取了片棉布出来,给黑二擦拭口水。
终于取出木棍后,黑二的嘴巴都有些僵住了,他张了张口想说什么,结果又往外流了一些口水,一时更觉得丢脸,沮丧地低下了头。
裴晟从药箱里拿出了几根竹片,举到黑二眼前给他看:“等清洁完手指,再擦上药,我会帮你把手指固定。两个月之内,除了换药,尽量别用这两根手指发力,也不能泡水。”
黑二用另一只手接过裴申拿着的棉布,给自己擦着口水,没有回话。
黑三却忍不住质疑:“两个月不能发力?!这如何做得到——”
“做不到,这两根手指就真的废了。”裴晟冷峻地打断,连眼神都没有给黑三一个,只继续对黑二说:“黑二大哥,我帮你治手,虽说算自作主张,可事前也问过你的。如今你是我的病人,便一定要听我的。”
黑二先前疼得发懵,现在口齿又有些僵住,暂时无法顺畅地与裴晟说话,可他们说的话,他每个字都听见了,听见了,就忍不住点了点头。
裴晟见他点头,语气再次柔和起来:“那我先帮你擦洗,再帮你上药。”
只是,他眼下也只有一只手能用,平日里觉得十分简单的动作,一时之间竟变得棘手起来。
裴申看在眼里,疼在心里:“晟儿,不如还是先把你的胳膊……”
“父亲,劳烦帮我打开这几个瓶子吧。”他指着药箱里几个瓷罐,又对裴申笑。
就像没听见裴申的劝告。
他当然知道父亲想说什么,他当然更知道,接好胳膊会方便很多。
但,这根脱臼的左臂,还有更重要的用处。
实在,暂时接不得。
裴晟只好一味装傻,又装作很忙,让父亲不得不配合他的动作,顾不上继续劝他。
黑二眼见父子俩围着他忙活,裴晟碰到那两根断指的时候,原先疼痛的感觉已经变成了滚烫的发麻。
那感觉非常可怕,也不是不痛了,却又像是已经感觉不到痛了。
从小到大,受过的伤,早就多得记不清。黑二却没有一次,像现在这样,为区区两根手指,感到了强烈的惊慌。
他明白,作为暗卫,却敢私自同意接受裴晟的医治,他已经严重失职了。
等主子醒了之后……别说等他的断指康复了,恐怕他这条命,都是多余的了。
裴晟给他擦完手指,又仔细地涂了药,那药是膏状的,色泽莹白,触感温润,裴晟的手法极柔极轻,竟叫黑二那两根已经完全碎裂的手指,隐隐有了被上药的觉知。
仔细上完了药,裴晟才松了口气,轻声道:“过一会儿,待药效吸收,再给你用竹节固定上,安心养着就行了。”
黑二总算抬起眼,郑重地道了声:“多谢。”
能不能养好还是其次,裴公子这番心意却是无以为报,至少要好好道谢。
来不及多想,他又一眼看到了裴晟别扭的左臂,连忙劝道:“裴公子,还是让我帮你把胳膊复位吧!骨头出臼,虽不致命,终归导致经脉积淤,万一拖得太久伤了肌理,以后疼起来……可是要命的。”
裴晟将手里的药罐摆好,又仔细清理了竹片,过了片刻才笑着对黑二道:“放心,我就是医师,还能不清楚自己的伤势么?”
“可是……”
黑二还想多说几句,毕竟……
裴晟,是这个世间,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在乎他疼不疼,还坚持给他治伤的人。
裴晟腾出右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忽然凑近了他耳边,用只有他们二人能听见的声响,悄悄说:“冤有头,债有主,我偏不想……便宜了那罪魁祸首。黑二大哥,你可不能……只偏心你那主子……”
黑二听得一愣,很快便品出了其中的暧昧之意。
莫非……
裴公子的意思,是要故意留着这伤,找、找主子算账?!
可是!!
可是……虽然,在裴老面前,主子最近总爱扮作谦逊知礼的好学生……或许骗得过淮安的这些小学子……
可他,他是辛墨啊!
京城谁人不知,骠骑大将军府的少主辛墨,那可绝不是什么……天真单纯、守礼可欺的人——不能说与那毫不相干,根本是天差地别。
黑二苦着脸,给了裴晟一个“自求多福”的表情,却忘了,裴晟根本看不见他的脸,只能看见他脸上的黑布。
裴晟见他不语,微微后退,期待地望着黑二的眼睛:“懂?”
黑二怔怔地点头。
懂……
懂是懂你意思,就怕……
就怕,你不懂我的忧心。
……唉。
黑二在心底猛猛叹气,该怎么办呢?
怎么才能保住这个不知死活的裴公子,掐断他这异想天开的念头?
而他没有意识到的是,在他作为“黑二”的这一生里,无论感受岁月是短暂或漫长,在刀光剑影里收获的是兴奋或恐惧,对主子的忠诚是被迫或本心……
这还是,他第一次,担心除了主子之外的人。
甚至,他都没想着担心担心自己。
不过很快,黑三就用行动提醒了他——美梦之所以为美梦,正因它……总会戛然而止。
“主子……?您,醒了?”
感觉到肩上的人似乎动了几下,黑三的激动溢于言表,他小心翼翼地将辛墨放下来,急切地去看他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