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辛大人,呃、是下官多嘴!下官多嘴了!还请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就当下官是个屁……”
方成此人,察言观色一向敏锐,一看辛墨的神色并不欢快、反而愈显严肃,立时便张口道歉,手里的筷子也早就放下,连人都已经离开饭桌立于一旁,躬身到很低,还作势拍打自己的嘴,以示悔过。
至于,到底因何惹了辛大人不快,到底为何“悔过”,方成根本来不及深想。
辛墨差点气笑了:“方大人不必如此,我只是认真在向方大人问话,你如此这般,倒显得我在欺负你。”
“不敢、不敢!”
方成言行一体,头也不敢抬,只一味请罪:“惹辛大人不快,便是下官之罪!请辛大人饶恕!”
“……”
辛墨叹了口气,转回了头,看着被方成放下的筷子,又看着桌上近乎见底的碗碟,忽然问了句:“既然方大人执意如此,本官倒想听听,你觉得自己,何罪之有?又错在何处?”
裴晟一听这话,眼睛都亮了:【来了!终于,辛墨终于自称“本官”了!】
【京城来的大官,一次都没耍过官威,果然是憋不住了吧。】
其实,裴晟对方成先前说的那些话,自然也是不爱听的。
他不爱听的理由,非常简单——
“让裴公子住在县衙里”?
他为何要住在县衙里?
他如今有爹有家,好端端的,住到县衙里作甚?
因此,他虽然不懂方成为何说那么奇怪的话,不过,辛墨会因此不快,就更奇怪。
裴晟笃定,方成和辛墨之间,一定有着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
他必得好好找一找蛛丝马迹。
尤其是听见辛墨自称“本官”,太罕见了,他便悄悄竖起耳朵,听得比刚才还认真。
“下、下官……”方成的额头差点冒出冷汗,说话也开始结巴:“下官错在……在……”
在,不该把“心知肚明”的事情,拿到明面上说?
方成在心里拼命斟酌,不知道该怎样回话,才能平息辛墨显而易见的不悦。又怕自己贸然说错话,再导致更多“祸从口出”。
裴晟却听得很心急,他还没有吃饱,可父亲和辛墨都停下了筷子,方大人又在全心认错,他一时,也就不好意思吃独食。
“方成,你无罪。”
辛墨等了片刻,见方成彻底僵住了,忍不住主动开了口:“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岑国律法,没有哪怕一条,能定你有罪。”
“所以,你大可不必,如此紧张。”
辛墨再次看向方成:“至于我问你,你错在何处,那更是无稽之谈。方大人,你没错。你的提议,我相信是出自你的好心。因此,你既无罪,也无错。可以安心起身吃饭了吗?”
方成被他这番话说得云里雾里,似乎听懂了,又似乎什么都没听明白——辛大人的意思,到底是怪他还是不怪他?
若只听内容,辛墨的话,滴水不漏,句句在理。
可他说话的那语气……
方成绝没有会错意,他就是不怎么高兴。
“是啊,方大人。”
幸好,裴申也出声解围了:“吃饭的时候,就不要如此……惶恐了吧,对脾胃不好的。”
说罢,他还故意对辛墨揶揄一笑:“你也是,别老是摆你那副大官的架子,瞧给方大人吓得……”
辛墨也笑,没再言语,没再给方成眼色,自顾自地拿起筷子,乖巧地给裴申夹了块蒸肉:“老师说得是。”
【……?就这样??】
【就结束了?】
看着裴申喜滋滋地吃起了那块肉,裴晟眉头一紧,心里忍不住发起牢骚:【合着铺垫半天,压根没想真摆官威?……好没意思。】
但对他来说,更重要的是可以接着吃了,于是他也顺势当作无事发生,提起筷子,就继续扒拉起碗里的饭。
方成再坐下时,冷汗已经浸透后背,他忽然懂得了一句俗语,“伴君如伴虎”。
他虽然还未曾伴“君”,却已经可以想见,若真的伴君,他的人生,该惶恐成什么样。
……“高升高升”,自做官以来,方成满心满眼都想着高升,直到今日,他才头一次产生怀疑:高升了,真的就能高枕无忧了?
他怎么觉得,这一个脑袋一条命,当个地方官,还能保得久些。
再坐下时,方成的脸色已经比先前苍白许多,提起筷子,也觉得食不知味,虽说辛墨已经表现得若无其事,可他心里,总免不了一遍又一遍地反思,究竟是哪一句,说错了呢?
他坚信,一定是他的某句话让辛大人顿生不满,才招致了他方才的如履薄冰。
然而,这注定是个要让方成失望的夜晚了,因为这顿饭的后来,众人都吃得异常安静,裴晟更是将所剩无几的炒菜都刮进了自己的饭碗里,吃得彻底又满足,好似已经饿了三天。
方成原是备了酒的。
月色如水,把酒言欢,开怀畅饮,笑谈是非,多么好的……讨好上官的机会。
如今看来,是被他亲手搞砸了。
好在,辛墨没让方成失落太久,他吃饱喝足,率先放下碗筷,对裴申道:“老师,今夜天色已黑,明日还有案子要查,老师不如,就留宿县衙如何?也省去来回车马的辛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