饿。
真的很饿。
仿佛很久没挨过饿了。
挨饿,明明是他从前最习惯的事,不过短短两年,裴晟竟然已经开始觉得,挨饿,像是上辈子的记忆了。
肚子里已经咕咕翻涌,虽然没再发出令他窘迫的声响,可一听见能吃饭了,裴晟还是忍不住咽了口口水。
然而,真到了此刻,确切听见仆役的通传,原本应该是“终于能吃饭了”的喜悦,反而被“总算能松一口气了”的感觉,取代了。
辛墨……
他居然不惜弄伤自己,在父亲面前,为他撒谎。
为什么?
于情于理,父亲同他,比自己同他,不知亲近多少。
裴晟对辛墨此人,愈发感到不安。
那不再是简单的对天之骄子的不屑,也不再是对“他凭什么能得父亲如此青睐”的忮忌,而是一种……更深刻的、来自他内心深处、连他自己也琢磨不透的……
抗拒。
仿佛更靠近那人一点,他的心,就会更无法自控地露出本性。
这不是裴晟想要的。
至少,眼下还不是。
吃饭,是他的身体现下最期盼的事;逃避——离开此处,脱离这令人窒息的相处,是他心,最想做的。
仆役恭谨带路,他们三人跟在后面,很快就来到了方成布置好的饭厅。
这是整个淮安县衙里最好的花厅,位置也在方成给辛墨安排的厢房附近,里面除了一张巨大的圆桌,还有一些长得很茂盛的绿植。
裴晟进了花厅就暗暗打量,不知怎的,竟觉得这花厅似曾相识。
方成一见他们进来,眼睛立时就亮了:“三位来了!来来来,快入座,粗茶淡饭,充饥要紧,还望各位不要嫌弃。”
他原本坐在角落的圆凳上等待,眼下不仅亲自起身迎了他们,还主动将裴申引向了“主座”的位置。
裴申当然婉拒:“方大人,这里也没有旁人,就不必拘泥那些了。大家都饿了,赶紧坐下吃吧。”
裴晟听懂了,父亲这是点方大人呢。
方大人拘泥的“那些”,无论是他的官位还是他的前程,反正不会是纯粹的“尊老”。
只是,他还是稍微感到了一丝意外。毕竟他以为,在方大人眼里,只能看到辛墨,才是最合乎利益的。
他又悄悄去瞥辛墨,才发现人家已经坐下了——裴晟还在“装乖”、于父亲身旁立着的时候,辛墨的筷子都捏在手里了。
“方大人,我实在饿得紧,就不同你寒暄了。”
辛墨笑着同方成调侃了一句,直接就对着面前那盘青菜炒蛋,下了筷子。
裴晟的眉尾抽动了一下。
在草庐的那天,辛墨在饭桌上拘谨的样子,还历历在目。
如今,到了县衙里,面对方大人的“盛情”,他倒表现得最不拘小节。
“是啊,吃吧,吃吧。”
裴申紧随其后,挨着辛墨坐下,坦然地拿起了筷子,还不忘对裴晟使了个眼色,“来,晟儿,坐为父旁边。”
裴晟自然从命。
只是,直到父亲将筷子递到他手里,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无论是父亲还是辛墨,都默契地将那“主座”的位置空了出来。
他在心底发笑,这下可好,方大人又该诚惶诚恐,左右为难了。
随着裴申旁若无人地夹了一块干菜蒸肉放进裴晟的碗里,笑着道:“快吃。”
方成才自嘲一般地附和道:“是、是,吃、吃。”
然后,他也避开了那“主座”,面色尴尬地坐到了辛墨的另一边。
这大大的圆桌上,原本是摆好了四副碗筷的,每只碗里,都已经盛满了热气腾腾的粟米饭。
其中,除去裴申父子和辛墨占的座,所有人都避开的那个“主位”上,也摆了一副。
而方成最后选定的座位,面前空空如也。
辛墨最先发现,他似乎发出了一声轻笑,很快就若无其事地起身,弯着腰伸长了胳膊,将空着的“主位”上的碗筷,接过来递给了方成。
方县令如临大敌:“这、这……”
这可如何使得?
“吃吧方大人,你当真不饿么?”
辛墨又笑了笑,还顺势夹了一大筷子的炒腰子,放到他递给方成的饭碗里。
裴晟手里端着碗,用碗作掩护,悄悄斜眼去看,方成嘴上的胡须,好似都紧张地快竖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