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成刚要出言附和——想起自己“祸从口出”的惊慌,悻悻地又闭上了嘴。
见裴晟还在吃,裴申便顺势问他:“晟儿,你意下如何?”
裴晟不情愿地用筷子敲了敲碗边,又指了指自己的颞颥,再指向父亲,意为:【我听您的。】
他不情愿的原因,无非是,留在县衙,就免不了继续面对辛墨。
他不是很想,再同那人有什么交集。
但他也知道,若刺客的案子没个着落,父亲是绝不可能安心的。
裴申沉吟了片刻,不知想了些什么,才对辛墨说:“那便听你的。”
辛墨微笑点头,又去看方成:“方大人,那就有劳了。”
“应该的,应该的!”
方成觉得,嘴巴都没等他想一下,就直接应下了。
难道,人当了官,膝盖真的会变软?
就连嘴皮子,也会跟着被软膝盖驱使,没了主见?
虽说,给裴家父子安排个住处,不算什么麻烦事,也的确是他这个县令的分内之事,但方成还是被自己这近乎刻在骨子里的奴才劲儿,吓到了。
他竟是这样地习惯于讨好辛墨。
辛墨,也不过是第一次来淮安县。像辛墨这样的大官……他这辈子,也是头一次见。
方成苦笑着低下头,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这顿晚饭,除了方成,其余三人,似乎都只是为填饱肚子才来的。
而方成,最终都没能填饱肚子。
厢房是仆役很快就准备好的,按着方成的说法,“县衙里的厢房每日都会洒扫”,以备衙役们当值的不时之需。
裴晟惊喜地发现,他和父亲的厢房,就在罗平的隔壁。
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时机!
先前迈进罗平的厢房,他就很想看罗平写的《验尸单》了,无奈那时要追寻神女、还要免去父亲担心,他只能匆匆别过。
眼下,天色虽晚但也还不至于过分叨扰,他还是想去找罗平,略微讨教。
他一顿手语比划之后,裴申了然,主动对方成问道:“犬子对盐渎县远道而来的那位罗仵作十分敬佩,不知方大人可否为我儿引荐,他还有些疑问,想去向罗仵作请教。”
方成似乎感到意外:“裴公子……对、仵作之术,感兴趣?”
他问完立刻自觉不妥,人家公子对什么感兴趣,怎么轮得到他来问。
于是立刻便改口找补:“啊,我的意思是,裴公子还真是……好学。呵呵。”
说着又笑,还主动拱手,对裴申道:“这有何难,请二位随我来。”
裴晟又暗暗记下:【嗯,这次他也没自称“下官”。】
谁知,裴申父子正摩拳擦掌地跟在方成身后,只等方县令敲开房门,便上去与那位罗仵作寒暄一番——
一直在他们身后站着的辛墨,突然开口,突兀的,“嘶——”了一声。
裴申刚一抬眼望去,辛墨就非常造作地捂住了,他那道……在裴晟看来已经快要愈合的伤口。
“知白,怎么了?”
夜色昏暗下,裴申似乎没有察觉什么蹊跷,三步并作两步就往辛墨那里走去,满脸的关切。
辛墨的脸色看起来痛苦极了,言语间却满是坚强:“无、无妨……老师不必担心,只是伤口出血,有些吃痛。学生无能,让老师见笑了。”
……
裴晟看着皱眉捂脸的辛墨,听着他那堪称扭捏的话语,目瞪口呆。
【这……这是三品高官、京城公子哥该有的样子?】
【方大人……就是被这个人,吓得连饭也吃不好?】
方成的心思就更复杂了。
他不敢再轻易言表,可内心充满不解:怎么看……辛大人都像是……只想引起裴公子的注意罢了……只是,这样的伎俩……这样的心思,辛大人,竟然觉得自己隐藏得住?
他若不是还在乎他那渺茫的仕途,几乎就要憋不住开口讥讽。
但,事与愿违,裴申还真信了。
只见裴老二话不说,拉上辛墨便面向裴晟:“晟儿,不如这样,明日一早,请方大人陪我们再去叨扰罗仵作,只要赶在他离开淮安之前,想必并不算为难。当务之急,你还是快去给知白治一下伤吧?”
裴晟闻言,一个不慎,就“咳咳咳”地被自己呛到。
【治……伤?】
【治那道,已经快好了的伤?】
还真是“当务之急”呢,他要是不去治,辛墨就痊愈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