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就跟上她了?】
【那你不早说?!】
【白白令父亲担忧成这样……这人,还惯会操纵别人的心思?】
裴晟觉得,他活了这些年,说长不长,说短却也绝不算短——他都是活过“两条命”的人了,却从未见过像辛墨这样的人。
他一个“野种”,自然从未真正踏足过,那个,父亲口中暗流涌动,史书中写得波诡云谲的官场。
辛墨自从来了淮安,说的话、做的事,无一不冲击着裴晟原先淳朴的待人接物之道。
如今,辛墨明明有着计划,却瞒着他们不说,更让他对这个人的行事习惯,生出强烈的反感。
他“噌”地一下站了起来,差点吓了裴申一跳。
而后,裴申便看着自己平日里沉稳乖顺的儿子,一步一步,朝着辛墨的方向走了过去。
辛墨也挑起了眉,有些期待地盯紧了裴晟凛然的眉眼。
不知怎的,看着这样怒形于色的裴晟,他隐隐有些畏怯,又同时生出了诡异的兴奋。
裴晟缓缓走到辛墨身前,几乎和他脸对着脸,这才发现,原来自己的个头,竟还高过这位“大人”一点点。
这位,无论出身、地位、年龄、阅历,都远高于自己的“天之骄子”,原来,站直了脊梁,竟也无法做到与他平视。
裴晟忽然就愉悦了一点。
他来不及深究自己的愉悦因何而来,依旧用那双漆黑的眸子,牢牢地锁住了辛墨的脸。
辛墨也微微扬起头看他,对视之间,裴晟又走了神:这样一张……清朗俊秀的皮囊之下,究竟,暗藏着一颗怎样的心?
他的眉眼愈发冷峻,辛墨的嘴角却渐渐萌生了笑意:“怎么了?裴公子?我脸上有东西?”
他是故意的。
明知裴晟不能说话,就算裴晟对他有所不满,也难以通过言语来发泄。
但,当着老师的面,辛墨无法随心所欲地对裴晟做出旁的举动——那些他真正想做的举动。
他便只好先发制人,故作调侃地出声提醒裴晟,若没有动作,就别搞得气氛如此紧张,徒增老师的担忧了。
然而,他真的是这样想的么?
他以纨绔的姿态,说一句这样的话,真的不是在挑衅裴晟?
——那恐怕只有辛墨自己知道了。
而裴晟,在听完他这句话之后,果然,非但没有领他的情,止住对他渐露凶狠的目光,更没有因为哑巴的事实,就放弃对辛墨发泄不满。
他用了更直接也更粗暴的方式——
一种,裴申从未见过的方式。
裴晟,一把捏住了辛墨的下巴。
不仅如此,他还将辛墨的头用力抬起,凑近了自己,更让辛墨那双琥珀色的眸子里,不得不露出了惊诧的情绪。
距离……太近了。
辛墨的鼻息都吹到了他的面颊上,让他感受到了一丝奇特的暖意。
而辛墨的瞳孔里,正映出裴晟满脸玩味的表情。
裴晟几乎有些沉醉在这样……不对等的,对视里。
“晟儿……”
裴申终于还是没忍住,颤颤巍巍地从地上爬起来,惴惴不安地问:“你这是……?”
裴晟如梦初醒,立刻松开了辛墨。
为了不被父亲看穿,他立刻便垂下了手,也垂下了脖子。自然,他也就错过了,辛墨眼里一闪而过的遗憾。
裴申走过来,先是看了一眼辛墨,见辛墨满眼淡然,面色如常,这才放下心,又拉过了裴晟的手,将他拉到了自己身后,对辛墨道:“知白……这……晟儿他、他……”
他斟酌着词句,却也不知要怎样为儿子辩解。
裴申隐隐有一种感觉。
刚才的裴晟,是他这两年,从未见过的裴晟。
却极有可能,才是真正的裴晟。
那是一个怎样的裴晟呢?
似乎狠戾,似乎暴虐,似乎毫无怜悯之心。
裴申不敢深想。
他只能拼命在心底说服自己,晟儿只是太累了。
“老师,还请老师不必忧心,裴公子方才——”
还没等裴申找到借口,也没等裴晟有所反应,辛墨竟然指着自己的侧脸,对裴申展示了一个不算显眼的、丝丝渗血的伤口。
他笑得明媚坦荡:“公子方才,是在帮我检看伤口。”
裴申果然一脸震惊,震惊之余,脸上还接连闪过自责、愧疚、质疑……等等,复杂的情绪。他微微凑近了一些,仔细端详着那道新鲜的伤口:“这……这是怎么伤的?”
裴申身后,裴晟也看见了那道伤口,更是瞠目结舌。
这伤……
分明,分明刚刚还没有!
……哪来的?
趁着裴申心疼地观察那道伤口,辛墨脸上的笑意,精准地越过老师,映入了裴晟眼中。
裴晟顷刻间便明白了。
那分明是一种,只属于“共犯”之间的默契。
辛墨笑得灿烂,看起来既无辜又单纯,裴晟的心底却因此,被掀起了惊涛骇浪,久久无法平静。
自己那丑恶而扭曲的内心,那些,被压抑了十多年的委屈与恨意,无论如何,也不想被父亲窥见。
而眼前这个人……
眼前这个,他根本就打心底嫌恶的人,竟然在一个瞬间,只用一个笑容,便告诉了他——
“我们是同类”。
那道伤口怎么来的,裴晟只能想到一种可能。
偏偏是这唯一的可能,让他更加无法面对内心的惊惧。
要如何继续和此人相处?
他仿佛已经在人前,被脱光了一般。
“几位贵客!方大人命小的前来通传,饭菜已经备好,请诸位随我移步,前去用饭。”
幸好,县衙的仆役适时出现,拯救了裴晟几乎凝滞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