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晟的思绪果然被打断,想起自己去了趟厢房而无果,还和那位罗仵作略有交流,立刻便对父亲打起了手语。
裴申耐心看完他的“描述”,也跟着陷入了沉思。
父子二人皆对神女的失踪感到不解,她离开的时机,恰是轮到罗平复命的时候。
难道只是巧合?
辛墨忽然出声追问:“裴公子的意思是,你原本怀疑,罗平和神女之间,有所关联?”
裴晟瞪圆了黑眸,震惊地抬起头。
【怎么可能?!】
辛墨……怎么可能看得懂他的手语?!
在草庐、在花车,他分明试过好几次,这人根本一点都看不懂才对!
裴申也若有所思地“哦?”了一声,但很快又像并不意外一般,笑着叹了句:“知白……一向聪慧。”
【聪慧?】
裴晟不可思议地瞄了父亲一眼,然后又去紧盯着辛墨的脸。
这是,聪慧——就能解释的吗?
这是只靠聪慧就能看懂的?!在一夜之间?!
这分明是他自学自用的手语,天下间,除了和他亲近的人,根本没可能看懂。
譬如刚才,就算是面对裴申,他也想了好一会儿,比划得有些吃力,才勉强将事情说明了。
这其中,还担心父亲有哪里没看懂,或者误解了。
辛墨竟然,直接就问到了最关键的部分?
裴申竟然,轻描淡写,只说这是“聪慧”?
裴晟无法接受。
同样是人,有人出生便金尊玉贵;这还不够,还要让他面容姣好;这也还不够,还要让他……超凡聪慧?!
那像他这样的孤儿还变成哑巴算什么?
……算他活该?
辛墨听了裴申不置可否的评价,没听出所以然,却惊喜地追问:“老师,您的意思是我没猜错?裴公子方才,确是这个意思,对吧?!”
裴晟的眼里闪过一丝嫌恶。
【明知故问!装腔作势!】
见辛墨激动得跟个孩子一样,脸上居然还露出了兴奋的神情,裴晟愈发看不惯。
不就是“聪慧”么。
至于这样沾沾自喜,还想让人再夸一遍?!
越看那人的神色,他却愈发难以忽视,那张明媚动人的脸。
说不清是否辛墨笑得太开怀,以至于笑得裴晟心头莫名悸动,他干脆从鼻子里哼出一口气,有些烦闷地撇开头。
才不要看他!
“是。晟儿和老夫,都对那位神女……有着相似的怀疑。知白,你怎么看?”
裴申这回倒是认真点了头,还对辛墨说出了想法。
其一,他不想再让气氛陷入僵硬,再让裴晟想起忧伤的过去;
其二,那位神女的可疑之处,的确也该查一查了。
裴晟本就竖着耳朵,这下果然又被父亲的话吸引,跟着望了过来。
神女一事,他从昨日就开始疑心,始终没有机会细问。如今父亲替他开口,他倒想顺势听听,有关那位神女的一切,辛墨究竟了解多少。
辛墨看着他们父子俩都是一脸庄重,相似而有趣,忽而心头一暖,内心似乎也变得顽皮起来,便笑着问道:“学生愚钝,不知老师具体的意思是?”
“你……”
裴申故意瞪了他一眼,看似不满,接着又叹了口气,无奈地道:“你呀,还是如从前一般,滑头!”
“那老夫就直说了,那位神女,连日来都待在你们身侧,衙门内的一众事宜,只怕她比老夫还清楚。我和晟儿,就只是有些怀疑,她的来历,当真那么可信?”
“当然了——”裴申紧接着又道,“我也希望,是我们父子,小人之心了。”
父亲说出他的心声,裴晟忍不住跟着点头。
只是,他心里,除了对神女的好奇,也加入了一点奇怪的东西——
【父亲说辛墨……滑头?】
【辛墨?……滑头?哪里看出来的……】
辛墨这次没有再含糊,对裴申恭敬行了一礼,认真道:“老师眼光毒辣,学生佩服。”
说完似是觉得不够,又微微歪过身子,再道:“公子也是。”
裴晟歪过头看他,目光里全是审视。
裴申连忙追问:“你的意思是……”
“那位神女……我昨日醒来后,听闻庙会种种,就觉得可疑。”
辛墨这次没再装糊涂,娓娓道来:“她的来历,我已经暗中命人去查过了,浮光寺一口咬定,她是虚邬大法师历经艰险,从神山里请来的。”
【呵。】
裴晟暗自冷哼了一声。
裴申当然也不信:“神山……具体是指?”
辛墨笑了起来:“自然是,‘不可言说的,佛缘之地’。”
裴申脸色一变。
裴晟却像听到了意料之中的回答,并没什么反应,反而低下头,仔细回味着“神女”之所以可疑的种种迹象。
但更令他好奇的,是浮光寺里那位“大法师”。
大浮山庙会,按说是由虚邬操办。那么,刺客事发之时,他是尚未抵达,还是躲起来了?
但,无论他当时是尚未抵达或存心躲避,出了那样的事,直至今日,虚邬大法师竟然毫无反应?
衙门忙着抓刺客、查真相,百姓也受到诸多凶险。而浮光寺,就任由他们请来的神女在这里“帮忙”,而不作任何声明?
几百年的古寺,便如此“不谙世事”吗。
“但她如今人不见了。”
裴申发现辛墨正盯着自己的儿子看,生怕他们又不对付上了,只好继续拉回话题:“老夫总是担心,神女不见了,这庙会刺杀之案,会节外生枝。”
辛墨这才看回裴申,露出了一个胸有成竹的笑容:“老师放心,神女不会失踪。学生早已派人暗中跟着她了。”
这下,就连裴晟也不由得抬起了头。
满眼不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