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晟听到父亲这番话，立时感到心如刀绞。

裴申欠他？

不，他什么都不欠他！

“这个儿子”……？

他压根不是裴申的儿子！

认作“父子”，不过是权宜之计——他阿占能有口饭吃，裴申也有人送终，勉强算得上皆大欢喜。

可真要细究起来，终究还是他这个义子，受益更多！

何以，何以堂堂“裴三”，要为他一个孤儿，做到这个份上？！甚至，不惜为了他，去胁迫皇帝陛下的准女婿，将那人的命和自己的将来绑在一起？

裴晟百思不得其解，只能拧着眉头，暗暗去拉父亲的手。

裴申却不为所动，继续对辛墨道：“老夫自诩，还算了解你，也算是看着你长大，说句僭越的，老夫也算……你的长辈。知白，老夫就把这个苦命的儿子，托付给你了。”

他拉起辛墨的手，仿若一个自知日暮西山、无以为继的老人，失去了所有锐气，只剩下满心的忧愁：“来日，他若能平步青云、光宗耀祖，便是他自己争气。如若不然，落了个一无所有的下场，老夫只愿你，能护他一个周全。不让他……再受人欺负。”

话是好话，却叫裴晟听得目瞪口呆。

“平步青云”？

“光宗耀祖”？

……那些，和他一个乡间草庐的养子，有什么关系？

他就算是“一无所有”，又怎么可能轮得到辛墨，这样的人这样的身份，来“护他周全”？！

辛墨，他自己在朝堂，和公主过日子……都忙不过来吧！哪能顾得上照应裴晟这一介白衣？

谁知，裴申和辛墨，不愧为多年师生，真是一个敢说一个敢听。

辛墨听了昔日恩师这样的嘱咐，竟然毫无质疑，同样一本正经地应下了：“是，请老师放心！墨，定遵守誓言，言出必行。只要有我在一日，裴公子，必不受辱。”

？？？

裴晟觉得，自己就快要急得能开口说话了。

要是再让这对师生在他面前多交谈几次，他觉得，比什么刺激血脉通畅的灵丹妙药都好用。

他俩……怎么就谈成了？

他一个活生生的人，站在他们旁边，丝毫没理解他们究竟在说什么？

先不说父亲根本不知道辛墨的伤情险峻，就算辛墨能长命百岁，他又凭什么，答应父亲这种无理又荒谬的要求？

“救命之恩”……？

只有裴晟知道，他根本受之有愧。

他根本，没能把辛墨治好。

哪怕是现在，他也时刻忧心着那人体内的蛊毒，生怕他什么时候突然呕一口血，就再也起不来了。

然而这些，辛墨自己明明也知道啊？！

难道——

就是因为他知道自己时日无多，所以发起这样的毒誓来，才有恃无恐？

裴晟突然想通了。

没错，这才是最合理的解释。辛墨说的是“只要我活着”，那么，他恐怕也对他还能活多久，并无信心。

换言之，辛墨一定是觉得自己命不久矣，才这么干脆地接受了裴申的要求，发了这样的誓。

想明白这些，裴晟心里才算松了口气。

还好，至少辛墨还是清醒的。

不若父亲……这般奇怪。

但他仍然非常动容于裴申对他的重视，他甚至在有些时刻，都几乎要开始怀疑，自己莫非真是裴申的儿子？

这位养父对他，也太好了。

仅仅相处了两年，他却觉得裴申已经是他真正的亲人。

若在他幼年时——在他还叫作阿占，还没有变成哑巴，还活在祖母日日咒骂的那个“家”里时……

若在那时候问他，他觉得“爹”该是什么样子，只怕……他都想不出，比裴申更好的爹。

裴申对他，无论于情于恩，都远超他想象中的“父亲”。

只是，比起裴晟想通了“辛墨将死所以发誓并无代价”的解释，方成要想的，就复杂多了。

方大人可不知这背后许多。

他只知道，自己听见了不得了的承诺。或者说，他被动知晓了，不得了的事实。

辛墨这番郑重的承诺，赤裸裸地向他揭示了一个事实：以后在淮安县，除了裴老，这位裴公子，也是他万万不可得罪轻视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