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方成面前,裴申分明称呼裴晟为“犬子”;到了当朝新贵辛大人面前,却淡淡一变,成了“我儿”。
裴申这番丝毫不避讳的称谓转变,几乎明摆着告诉在场所有的人,他对辛墨讲话,根本不顾忌对方的身份。
就连裴晟都听得心惊胆战——要知道,那位方大人,可是明里暗里的,就差直说,“下官愿为辛大人当牛做马”了。
伸手示意父亲拦住辛墨的,是他。
可他也不知……父亲说这样的话,是何用意。
他本意只是觉得,无论方成是出于什么考虑,才一心想让辛墨别再贸然行动,他却是同意的。
因为那人的身子……
实在是再也经不起意外了。
可裴申并不知晓此事。
正因为裴申并不知晓,而裴晟才是那个,上了贼船、与辛墨一同欺瞒父亲的人,他心里就更愧疚。
若辛墨真出了意外,父亲还不知,会难过成什么样子。
气氛一时陷入了有些诡异的紧张。
方成只静静看着,并不敢插话。
裴晟不知道的是,他以为裴申如今只是一介白衣,和他一样,无官无名,唯恐父亲遭人欺凌。
可在这淮安县,即便是县令大人,也不敢轻易冲撞了他的父亲,裴三。
那可是,曾经名动京城——不,名动天下的,裴大人。
多少寒门学子,都是仰望着裴申的背影,听着他在京城舌战群臣、为百姓和社稷据理力争、不惜得罪君王的故事,才熬过那一夜夜的挑灯苦读。
淮安县虽然地处偏僻,却也算得上是个还算富庶安稳的小城。
多少年了,才出了这么一位,品性高洁,还身居高位的大官。
方成深谙官场圆滑的世故,却也打心底里,为裴申这样的好官出身于淮安县,而感到无比自豪。
因而,即便是裴申的话,听起来多有冒犯那位京城来的辛大人,方成也断断不敢,为了讨好辛大人,而去苛责裴老。
——不如说,万一辛墨真的怪罪起来,方成甚至已经为裴老想好了托辞。
好在,辛墨似乎并不在意,更看不出半点的不悦,他反而执手对裴申恭谨行礼:“老师都开口了,学生定无不从。况且……”
他狡黠地看了一眼裴晟,故意慢吞吞道:“的确是裴公子……舍命相救。公子大恩,我的这条命,如今,已算是公子的了。”
……
裴晟听了他这话,比先前听到父亲的话还要震惊。
「什么“命是公子的”……?!」
「这种话是能随便说的?还当着方大人的面?」??「那蛊毒果然凶险,辛墨,难不成已经疯了?」
他忽然想起,辛墨自己说过,那蛊毒会把人变成傀儡,神识尽失,武力却能变得十分强劲。
再一想到辛墨昨夜救他的情景——
该不会,他真的,已经是个将死之人了吧?!
谁知,还没轮到裴晟平息好心头的慌乱,裴申竟然点了点头,幽幽地道:“如此,老夫便请辛大人,记住此刻所言。我儿命苦,被我丢在这淮安县十几年,孤苦无依,差点活不下来。来日,若他不慎冒犯了辛大人,请大人念及救命之恩,切莫为难于他。”
裴晟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父亲这是在说什么?!
他一个乡野孤儿,自小被人议论“野种”,早已习惯了!便是有人瞧不起他、蹉跎于他,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可他裴申是谁?
整个淮安县,上至县令下至豪绅,哪个敢不买裴老的面子?
他,何苦为了一个孤儿,将自己的清誉,置于污泥之中?!
方成听得也是一番心悸,两眼瞪了个滚圆。
这、这是他一个七品县令能听的么?
辛墨的脸色算是最平静的一个,但他也顺着裴申的这番话,不由自主地看向裴晟。
若只说外貌……裴晟如今面容白净,身形高挑,的确看不出饱受困苦的样子。
可只消细看,便能分辨,他明明是个未满弱冠的男子,却不同于辛墨在京城结识的任何一个富家公子,或军中少年。
裴晟,实在是太瘦了。
辛墨收回目光,微微垂下头,喉结动了动,半晌之后,才哑着嗓子道:“请老师放心,学生只要活着一日,必不叫任何人,怠慢了裴公子。”
方成这下,彻底惊得下巴都快掉下来了。
他甚至有些后悔,方才怎么就,没跟着衙役们一起退出去?!
这、这……这可是还在,淮安县衙的公堂之上啊!
如此威严之所,辛大人一本正经地说这样的话,可让他以后怎么面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