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比起这个,更让方成不得不暗自遐想的是:辛大人……对这位裴公子……怕是,根本不单纯呐……
他是亲眼见过的,此二人在雅间内“不雅”的举动。而他没敢对任何人提起,还听了薛鸣飞的启发,用了“装作没看到”这一招,如今看来,真是太明智了。
虽然辛墨是皇帝陛下看中的驸马,即将与陛下最宠爱的安福公主完婚,这件事在如今的岑国,可算人尽皆知。
但方成知道,那些达官贵人的事——尤其是私德、怪癖之类的,哪是他一个小小的地方官,能够议论的?
他有几个脑袋?
再者,谁说人中龙凤,就不能有一些……自己个儿的小秘密?
只是,方成一想到这里,看辛墨的眼光,不由就变得复杂许多。
一面是感叹,他年纪轻轻、命中带福,一出生,便已拥有旁人苦求一生,也未必敢肖想的锦绣前程;
一面又多少有些遗憾,即便是这样、外人看来圆满的人生,原来,其中也暗藏了,“不得已”。
方成觉得,辛墨若真心喜爱的是男子,却不得不与公主喜结连理……也免不了替他感到哀哉。
有人活着,求富贵荣华;有人活着,但求平安。
方成想,而像辛墨这样,出生就背负着“家族荣耀”的孩子,他此生无论所求是什么,只怕都很难只为自己求了吧。
一想到这些,方成反而变得淡然了不少。
比起先前对辛墨此举的惶恐不安,他更加动容于……某种,不能言说的、见不得光的,却让辛墨特别坚定执着的,爱慕之情。
裴晟和辛墨此时当然也不会想到,在淮安县令方大人的眼里,他们二人,已然成为了一对,值得垂怜哀叹的,苦命——鸳鸳?
于是,一听见辛墨接下来的话,方成的脸色,完全从震惊变成了,欣喜。
“方大人,今日墨之所言,还望大人务必字字牢记。我会交给大人一份亲笔手书,将来,若辛墨有朝一日,背弃诺言,负了恩师所托,还请大人执此手书,公布于天下!无论天涯海角,请方大人定要为裴公子,讨回公道。”
方成笑着点头的样子,让裴晟都怀疑自己患了眼疾——
那位方大人,怎么看起来还挺高兴的?
方成在裴晟眼里,一直是岑国官场上,某一种“官”的代表。
他们本性不坏,不会刻意鱼肉百姓,在地方做官,也算得上廉政清明,可比起真正让一方百姓安居乐业,或许,他们仍然更在乎上官的喜怒哀乐。
若上官的利益与百姓的发生了冲突,他们会选谁……裴晟以前总觉得,他们会选上官。
也就是,选择了他们自己。
选择仕途,选择苟全。
硬要说起来,那也是无可厚非的。
但眼看这一次,辛墨给方成的交代,那分明与公务无关,甚至与官场、百姓都无关,只是辛墨的私事。
何以方大人接受得那么痛快?
还……
一副“非我莫属”的样子?
裴晟想不通,正要上前去拦一栏,手腕却被裴申拉住了。
就在他满脸茫然去看父亲,想问父亲何意的时候,父亲已经把他的手,放到了先前已经被父亲拉住的,辛墨的手上。
感觉到一股陌生的热意,裴晟就像被那只手烫到,几乎立刻就想甩开!
他也真的挪开了。
他用眼神向裴申求助,还用力摇头,表示:父亲,万万不可!
他与辛墨的交集,只在淮安探案这几日,只在大浮山行刺,这些都是意外,而辛墨作为当朝驸马,是不可能长期活在意外之中的。
等辛墨离开了淮安,裴晟还会接着过他那平静的、无人问津的日子,又怎么可能,在此时此刻,与那样一个远在天边的大人物,达成什么“必不相负”之类的,奇怪的约定!
裴申的手却纹丝不动,他那双矍铄的眸子,嵌在他饱经沧桑的脸上,显得格外耀眼。
裴申深深地看着自己的“儿子”,用就连辛墨也从未见过的、前所未有的庄重语气,对裴晟道:“晟儿,再过几日,你就二十了。弱冠已至,你再也不是一个孩童,你是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儿了。为父告诉过你,男儿志在天下,你不该,甘心只居于那间小小的草庐。知白是为父的学生,与为父相处多年,也算为父半个儿子。为父坚信,无论你日后想做什么,他,会助你一臂之力的。”
他这番话非常奇怪,仿佛没再继续说明辛墨所谓的“不叫人欺负裴晟”的那个誓言,而是真正在做一件“将儿子托付给你”的举动。
这让裴晟惶恐,他愈发不懂父亲究竟在做什么,又究竟,想做什么。
而辛墨,他的表情,似乎也比先前轻易发誓时,变得更为凝重了一些。
只是,不同于裴晟,他一刻也没有试图,将自己的手,从裴申手里挪开。
裴晟的腕子还被裴申抓在手里,辛墨的手,也被他捏着,等在原处。
裴申,就像一位接受新婚夫妇跪拜的高堂,神情慈爱又满含期待,只想要将儿子的手,递给辛墨。
眼看三人在面前僵住,方成把心一横,不合时宜地出了声:“裴公子……呃、裴公子,淮安县承诺给你的十金——就是,救治辛大人的赏钱,还尚未给你!公子你看,这十金呐,毕竟不是等闲之数,本县当然不会食言,但、但要取钱,还得上官批复才行。要不,你就先领了辛大人的情,我也好……也好请辛大人批示,去库房给你取赏金呐。”
果然,听到“十金”,裴晟的黑眸闪了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