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该当作听见了,还是装作没听见?
方成心里顿时乱糟糟的,甚至不知怎么的,忽然想起了……想起了昨夜,他误闯厢房时,看到辛墨和裴晟在床头,嘴对嘴的那情景……
天呐……
这辛大人,真是,要了他的命了啊!
方成这边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那边辛墨却忽然转头叫他:“方大人,既刚巧在此,就请你为我做个见证吧。”
……
……?!
“……啊?”
……我?
方成只觉得耳边一嗡,脏腑一颤,立刻打了个响亮的嗝。
而裴晟,听了辛墨这番堪称誓言的许诺,作为辛墨话中的受益之人,此时,已经完全陷入迷茫。
匪夷所思。
实在是匪夷所思。
无论是父亲,任由辛墨——堂堂的光禄寺卿、皇家的驸马,说这种话,还是辛墨本人,当着方县令的面说这种话……都叫裴晟觉得匪夷所思。
他裴晟……
不,他只是一个叫作“阿占”的孤魂野鬼,欠荣婶和小枝的已然还不清,更何况,待他如再生父亲的裴申?
自两年前,去了一趟鬼门关回来,裴晟就暗自发过誓,此生除了报恩,他的命,再无旁的希冀。
如今,不明不白的,却叫他和这位辛大人有所牵连,算是怎么回事?
“怎么?方大人……是信不过辛某,不愿为我,做这见证人?”
辛墨看方成一脸惶恐呆滞,却迟迟没有回应,不由得阴阳怪气起来。
裴晟看见,方成整张脸都皱在了一起,看起来比他幼年,在田里见过的苦瓜,还要苦。
“不、不……”
方成扶着公案,勉力让自己站直一些,不至于被人看出,他已然腿软。
而后,才挤出一个尴尬的笑容:“能、能为辛大人做见证,是下官、下官的荣幸……”
“那好!”
辛墨直接打断了他,就像没看出他的言不由衷,自顾自说了下去:“方县令、老师,我辛墨,今日便在这淮安县公堂立下重誓,老师之子——裴晟,乃我辛墨,于大浮山庙会遇刺时的救命恩人,此恩,辛墨绝不敢忘。他日,若辛墨忘恩负义,令自己或旁人,欺辱了、怠慢了我的救命恩人,便叫我辛墨——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知白!”
不知是辛墨发誓的神情过于认真,或是,他说的话,的确有些过于不祥,裴申终是不忍心,想试图出言劝阻。
辛墨却笑着对裴申作了一礼,诚恳问道:“如此,老师可否放心?若仍觉不够,学生,可当堂立下字据。白纸黑字,他日,便抵赖不得了。”
“……裴、裴老……呃、请裴老恕下官直言,辛大人、辛大人此誓,如雷贯耳……想必、想必老天爷,都听着呢……”
听见朝廷三品大员、皇帝的准女婿发此毒誓,还让自己当见证人,方成只想逃离此地,若不能逃,至少不能任由事态,往更荒谬的方向展开!
他说这话,明里只是阐述辛墨的诚心已足;暗里,却是想提醒裴申,凡事……都留一线为好。
父母之爱子,方成当然理解,裴申也是为了他的公子。
譬如他自己,为了保住官位、保淮安县的太平,也少不了卑躬屈膝,要看一看京中要员、达官贵人的脸色,裴申这么做,无非是要保裴公子一个,将来的完全。
若非裴申执意辞官回乡,以他在大岑朝中的名望,又何须对昔日学生,做此有失体面之举?
这些方成都懂,却还是……不敢轻易将自己,置于进退两难之境——裴申他得罪不起,辛墨,他更是恨不得捧在手心啊!
他的加急奏疏,不日便会送达朝廷,还不知……陛下、公主,若得知辛墨遇刺,会不会雷霆盛怒,只怕直接抄了他这个淮安县令,也未可知。
这“见证人”……也是折煞他了呀!
好在,裴申原本,就没想为难辛墨。
他太了解自己这个学生——虽然说,人心善变,即便是亲眼看着长大的孩子,若遭逢变故,变得面目全非的,也大有人在。
可是,辛墨……他不一样。
从裴申收了辛墨为弟子的那一日起,他就知道,辛墨,会成为大岑未来的希望,也会成为君王重要的倚靠。
他是辛牧的亲侄子,他身上流着辛家的血……忠义、勇猛、正直,便早已被刻在他的骨子里。
更何况,他还是裴申亲自磋磨了好一段时日,反复苦其心志,才肯接纳的学生。
裴申叹了口气,拉住了辛墨举向空中的手,握在手中轻拍,柔声道:“知白,你……别怨老夫。若实在要怨,就怨老夫一个吧。老夫实在,欠这个儿子太多了……不得不,为他谋条活路。”
「不!不是这样的!」
裴晟心底发出无声的嘶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