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方大人附和了一句:“对、对,诸位辛苦、辛苦。”
裴晟终于想通了。
所谓不对,并不是,在这平日里升堂的肃然之所,陡然用作集结议事的所在,有些奇怪。
而是,那公案前坐着的方大人,分明该是这间公堂里最具威严的人,如今却唯唯诺诺,满眼里,不看向堂下的人,也未曾移目手里的惊堂木,只盯着,那在堂下立着的、似乎才是他真正在意的……
神女?
裴晟的黑眸沉了沉。
他只是一介乡野村夫,若非遇上裴申,这一辈子,都不可能有机会旁听县衙内的公务议事。
可也正因他来了,他的人生从此并不与从前相同,他才尤其想珍重现在拥有的一切。
父亲叮嘱他,将正堂里的事,事无巨细都记在心里。
那他便记下了,这堪称离奇的第一桩。
若说方成表里如一,即便在这唯他是从的县衙里,也只看辛墨的眼色,只听辛墨的吩咐做事,倒也还算合情合理。
可那位神女的存在……愈发让裴晟感到不安。
怪力乱神之说,大多来自民间遐想,他从前在志怪笔记里没少读,可真要问他信不信——
一个差点死在雪夜的孤儿,裴晟,是不信的。
无论神还是鬼,在那将死之夜,他一个也没瞧见。
倘若,真有鬼神在上,俯瞰人间,又真如世人所言,鬼神现身与否,与人心善否、行善否有关,何以他的人生,处处只剩下苦难?
他不信那些,也从未去过浮光寺,更没信过所谓的神女娘娘。
至于虚邬大法师,他声名在外,连朝廷的面子都不给,却缺席了由他和浮光寺主办的,一年一度的大浮山庙会。
裴晟没有见过他,不好在心里轻易评说那位大法师,只觉得怀疑,若那位大法师,真如民间传闻的那样“法力无边”,又怎么会,预见不到,大浮山庙会上的行刺事件?
而他若已经预见,又为何,迟迟没有现身?
这边裴晟还在胡思乱想,纷乱的想法让他一会儿凝神去看神女,一会儿又转头去瞄方成。
完全没有注意,有个立于堂中,看似聚精会神只在议事的人,余光始终追逐在他身上。
堂上,已经有衙役站了出来:
“回禀二位大人,小人奉辛大人之命,带回那六具刺客尸身,又去寻了相邻的盐渎县最好的仵作,再去验尸,如今,六具尸身全部复验完毕,这位,便是来自盐渎县的仵作罗平,罗仵作特随小人,前来上报。”
大家都随着他的话,去看那站着的二人。
裴晟也不例外。
他见那名衙役眼生,但那名衙役带来的仵作,随身背着一个巨大的箱子,倒是与他行医时携带的那个药箱,很是相似。
辛墨抬手便做了个“请”的手势:“还请罗仵作,将验尸结果,如实相告。”
罗平倒也不矫情,抬手微微作礼,便直接开口道:“承蒙淮安县看得起,小人已在敛房仔细查验过那六具尸体……依小人之见,先前淮安县仵作的结论并无不妥——那六人,的确是死于剧毒。”
方成的脸色显然变得更为惊慌,这次甚至赶在辛墨之前,就开口问道:“可知是什么毒?”
“这……”罗平面露难色,似是仔细思忖之后,才迟疑地说:“具体是何毒,小人暂且不敢妄下定论。但,有一点非常可疑,那些刺客身上都受了外伤,有些甚至是一剑割喉的致命伤。可小人在验尸时发现,那些伤痕,在尸体上并无致命体现,反而,像是……”
他语气越说越虚,到最后渐渐停住了。
“像是……?”
辛墨似乎很期待他的看法,也似乎很理解他的迟疑,试图循循善诱,让他说下去。
裴晟明白,罗仵作说下去,约莫就是辛墨的猜测,“刺杀前,就死了。”
——蛊毒。
莫非,真是那东西作祟么?
裴晟不由得又陷入回忆,清晨时还在大浮山上,辛墨几番纠缠,又是引诱又是威胁,终于让他松了口,答应暂时隐瞒他的伤情——尤其是,他体内似乎中了“蛊毒”这事。
那之后,辛墨本要亲自跟着方成去验尸,却被裴晟强行拦住,他对父亲和方成都坦言,辛墨的伤势虽然得到控制,却仍然不适宜劳碌奔波。尤其是,追查刺客一事,因着辛墨体内的余毒未清,最好先不要让他,靠近那些来路不明的尸体。
他将这番话以手语的方式,很艰难地描述给裴申之后,裴申立刻便表示赞同,并且联合了方成,让辛墨毫无反驳之力。
辛墨无奈,只好动用了淮安县的所有衙役,命他们各自去搜寻大浮山上的线索、排查大浮山庙会来客的名单、追捕近期进入淮安县的可疑人员……也,特意安排了人,再找仵作来复查验尸。
罗平果然说出了辛墨预想中的答案:“像是……中毒身亡之后,才受了那些外伤——小人的意思是,那些看似致命的外伤,实则是在人死之后,才又被击中的。”
裴晟心里猛地一沉。
辛墨也若有所思地沉默了片刻,而后才对罗平道谢:“多谢罗仵作,天色已暗,还请先至县衙后厢房歇一歇,今夜便在驿站住下吧。待明日天亮后,我会再安排马车,送罗仵作回去。”
“多谢大人。”
罗平回礼之后,被方成叫来的仆役带下去了。
堂上的方大人脸色已然发白,罗平出去没多久,他就满脸慌张地问辛墨:“辛大人,这……”
辛墨却抬手示意他稍安勿躁,对着堂下又道:“诸位接着回报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