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方成见过礼之后,裴家父子果然收获了方大人的回复:“无妨,无妨,裴公子乃是我们淮安县的恩人,本官还要多谢你,妙手回春,救回了辛大人……”
他总算没再自称“下官”了。
裴申又带着裴晟跟辛墨示意:“知白,晟儿是我叫来的,若有叨扰,还请你见谅。”
裴晟心里颤了颤:【父亲多此一举,辛墨即便不喜,也早就被叨扰过了。】
只是,辛墨在裴申面前果然得体,点头回礼:“老师言重了。裴公子是我的救命恩人,墨,断断没有意见。”
【没有意见?】
裴晟在心里冷哼,【虚伪。只怕你心里全是怨气才是真的。】
裴申当然听不见儿子的心声,看样子,也并不知晓爱子与爱徒之间,先前的种种纠葛。
【他在父亲面前……呵,倒是一贯沉得住气。】
裴晟忍不住又腹诽。
裴申只当,与方成和辛墨都达成了共识。
带儿子到这里来,虽然显得公私不分,可他私心里,本就也没打算分。
于是,裴申自然地对方、辛二人道:“那咱们接着说?”
待二人点头,他又转过头看向还站在门口的薛鸣飞:“小兄弟,老夫多有怠慢,你快进来说。”
薛鸣飞阔步走近,抱拳作礼,答得很快:“裴老言重了,小人本该去正堂集合的,特来此,是要回禀辛大人,小人奉命搜查庙会花车附近的山林,已经找到了大人说的东西,还请大人查验。”
他说着,从腰间摸出一个形制独特的木盒,双手举过,递给了辛墨。
辛墨的眸子一亮,赶忙上前接过那个木盒,不忘追问:“是在我说的那处林子附近找到的?”
“正是。”
薛鸣飞抬头看他,似是想了想,又道:“不仅如此……”
辛墨正要打开盒子的手一顿,等着薛鸣飞继续说。
“不仅如此,恰如大人所言,小的还在此物附近……发现了好些,被毒死的枯草。”
薛鸣飞此话一出,方成脸色大变,慌忙拉住辛墨衣袖,劝阻道:“辛大人,此物若真有剧毒,万万不可轻易打开!”
一时之间,后堂里的几个人,目光都聚集在那盒子上,如临大敌。
就连裴申的脸色,都变得有些冷峻。
唯有裴晟不同。
他只是平静地盯着那个盒子,面色如常。
方成见辛墨仍然握着那木盒,似乎并不打算放下或抛开,又劝道:“辛大人,三思啊!若怀疑此物暗藏玄机,下官这就派人,加急送信,请知府大人派特使前来调查,如何?辛大人身份贵重,万万不可冒此风险!!您若在淮安县衙出了事,下官、下官万万担待不起!!”
裴晟的耳尖微微抖了抖。
方大人还真是……今日如昨日,一贯如是,很在乎……辛墨的安危呢。
知府大人……
淮安县隶属于扬州府,方成这话的意思,就是要去扬州府搬救兵。
或者说,找上级官员做主——接下这个烫手山芋。
总之,不能让辛墨以身犯险。
【所以,这盒子里,到底是什么东西?】
【毒……?】
先不管方成心里的算盘,裴晟只十分好奇,辛墨让薛鸣飞找来的这个东西。
只听他们说的话,辛墨分明胸有成竹,对这个东西的来路和功效,应当也有所防备。
方成的惧怕,完全来自薛鸣飞所言的“枯草”。
“方大人,早一日查出真相,淮安,便可早一日解除危机。若刺客再行刺杀,若大浮山庙会上,已有百姓遭了难,若,我昨夜便已经遇刺身亡——方大人,也要等知府大人来救么?”
还没等裴晟找机会和父亲私下窃语,去问问那盒子的事,辛墨已经正气凛然地质问了方成。
方成果然语塞:“……”
但他很快低头拱手鞠躬,口中激情陈词:“下官有罪、下官有罪!!未能护辛大人周全,乃是本县之责,万万不敢推诿!!只是、只是……辛大人,下官已然失职在先,万万不敢、万万不敢!再让辛大人冒险开此木盒!!”
他说得紧张又激动,头也越垂越低,看他情貌,裴晟甚至觉得,他就快要下跪叩首了。
哪知,辛墨听得眉目微皱,似乎反而更为不满,直将手里的东西举到方成面前,冷冷问道:“此物,是薛衙役亲自寻来、带回,一路艰险!他尚且无惧,甚至贴身携带!方大人,未曾对他关切半句,却只担心,此物会给我带来凶险?”
方成这回彻底说不出话了。
裴晟看见,县令大人甚至举起手臂,用衣袖擦了擦额头。
“辛大人,方大人所言……呃,不无道理。”
薛鸣飞忽然往前半步,将气氛略微缓和了一些:“此物既然由小人带回,小人也已经贴身收过,便没什么可再怕的。辛大人伤势未愈,若执意要查看,不如,就让小人来打开吧。”
他伸出手,示意辛墨将木盒放回他手上。
裴晟又一次对薛鸣飞刮目相看。
区区衙役,无权无财,在县衙做事,无非为了糊口,与农夫种地、市井钻营,并无分别。
薛鸣飞,却似乎真的对淮安县衙,有一份责任之心。也对他的县令大人,有着一份难得的忠义。
辛墨却只是对他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而后,他趁着身旁几人都尚未反应过来之前,没再言语,直接打开了那个盒子!
“……大人!”
“辛大人!”
“知白……”
几道惊呼同时响起。
薛鸣飞的眼睛都瞪圆了,伸手就想去抢,生怕那盒子里蹦出什么可怕的东西,再伤了辛墨。
辛墨却只是蹙着眉,冷眼看了看手里的盒子,不清不楚地说了句:“……果然。”
果然?
什么果然?
裴晟伸长了脖子也想去看。
突然,那个盒子如同凭空听见他的想法一般,清楚地出现在了他眼前。
裴晟一边震惊地望向盒子里的东西,一边又在看完后,下意识地抬起了头。
辛墨琥珀色的眸子果然正看着他,下一刻,却又将目光看向了裴申,好似他二人的对视,只是不经意的巧合。
“老师、裴公子,可曾见过此物?”
辛墨这话问得刻意,偏偏还特意带上了“裴公子”。
裴申看向盒子里那一坨黑漆漆的、诡异的物件,一时竟分辨不清,那是一个什么东西。
于是他摇了摇头,一边面露难色,一边有些迟疑地道:“老夫不曾见过……知白,莫非,你识得此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