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成便只好先忍下了想说的话,继续焦躁地坐在上面。
裴晟一直在旁默默看着,没有错过方大人欲言又止的表情,也没有错过,裴申在听完罗平的话之后,也捋着胡须,陷入了沉思。
唯独辛墨……
裴晟心里时不时就会冒出担忧:这人之前吐了血,又说头晕,现下议事良久,他脸色分明很难看,却一次也没有咳,不知是伤情真的暂时稳住了,还是在强忍。
那“蛊虫的尸体”,他们在后堂都见过了。罗平说的验尸结果,又和辛墨猜想的一致。
那么,倘若苗疆蛊毒是真实存在的,辛墨体内的那只……也被某个用蛊之人,控制着?
是何种蛊?
又是怎样的毒?
意在……随时取他性命?
还是另有所图?
裴晟越想越想了进去,不知为何,心底生出了久违的恐慌,连手心都开始冒出丝丝的汗,忽然就无心去听衙役们的回禀了。
“晟儿,晟儿?”
听见父亲在低声喊他的时候,裴晟差点被惊到——也万幸他是个哑巴,不然“啊?”出声来,还要在这公堂之上,令父亲蒙羞了。
他连忙看向裴申,同时微微点头以致歉。
裴申却没在意他出神的过失,摸着胡须,意味深长地凑到他脸旁,耳语道:“你且瞧瞧,那位神女……怎的不在堂中了?”
裴晟的黑眸倏地睁大,但理性让他没有突兀地猛然转头,只是假装不经意地保持着面上的平静,淡淡的目光扫过堂上站定的众人……
最后,才落到了那,原先神女所站的位置。
——果然,哪还有神女的身影?
裴晟几乎怀疑自己眼花了。
他分明,一直在留意那个方位!从后堂到此处,从议事到乱想,他虽然没有做到全神贯注,却也绝对没有分神到,忘记眼观四路的程度。
可那位女子,是何时悄然离开的?
是怎样离开的?
……
他的眉头刹那间就皱紧了,心里充满了内疚和自责,还是裴申又宽慰他:“无妨,兴许有什么急事,暂且离开了吧。等这里事毕,再去找找。”
然而,这样合理的说辞,并不能完全让裴晟宽心——父亲和他一样,注意到了那名女子,那就说明,裴申对她的存在,亦存了一分疑心。
既然是他们父子俩都怀疑的对象,他却只顾着担心那个公子哥,而疏忽了盯住她的举动,着实不该!
【可恶,这样下去,迟早会成为父亲的累赘。】
裴晟用力攥紧了拳头,心头忽然一个发狠:他要去找她!
于是,他给了裴申一个坚定的眼神,只用很小的幅度打了个手语,便将他的意思说明。
裴申的目光略往外瞧了瞧——天色实在已经暗到发黑了,不免有些担忧:“现在?”
裴晟却示意他【别担心】,拍着胸口承诺自己【去去就回】。
裴申似乎想了想,还没想定之时,裴晟就已经对他点点头,径直出去了。
走出公堂,裴晟看着四处都点亮灯笼的县衙,一边扫视四方,一边心想,即便他不能将神女带回来,若能找到一些可疑的行迹,也不算白跑一趟。
她再神秘,终究是个女子——穿着繁复的衣裙。
在这样的天色之下,女子行走于外,未必就比他一个哑巴,更为方便。
他只是在犹豫,同时得做出判断,她是离开县衙往外走了,还是,仍在县衙之内的某处?
于是,裴晟仔细回忆着,自从与神女相见后的每一幕。
花车之上,她处处体贴,谨慎用心,帮忙找药材,帮忙煎药,还帮忙给辛墨捎来了衣物。
他给辛墨医治时,方大人几乎无所适从,反倒是她,一直给予了关键的协助。
她干活细致,字迹也娟秀,还善解人意……怎么看,都不像生活在深山里,与世隔绝、不食人间烟火的“神女”。
那么,她执意留待此处,从大浮山一路跟到县衙,目的,是什么呢?
派她来的人,会是那位,号称远赴神山,将她请来的,虚邬大法师吗?
浮光寺……也对山下凡俗之事,有所欲求?
先不论是不是浮光寺授意,只看神女本人的言行,她既然已经被接纳至议事处,从后堂到正堂,从未开口说要离开,便能推测,她就是想要听一听这案情的进展的。
那么,她又怎么会,轻易离开?
裴晟心下有了推断,便坚定地沿着衙门内的石路,往侧后方的厢房走去。
——他确信没记错,罗平被人带下去歇息前,神女,也分明还在正堂之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