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辛墨生了副好皮囊,看起来道貌岸然的——不是照样,一有权势,就原形毕露了么?
他要真是在草庐时面对父亲的那个性子,他要真像他说的那样“心系百姓”,要“为苍生求福”,又怎么可能在这样的时候,莫名其妙地吩咐小伍去给他洗衣裳?
「伪君子。」
裴晟忍不住又在心里骂了一句。
“呵……”辛墨忽然看着他笑了一声,还伸手在他眼前挥了挥,“想什么呢?”
裴晟收回思绪,面无表情地对他摇了摇头,又把手里的药汤往上抬了抬,示意他赶紧喝。
药凉了,伤药性。
这道理,连小伍都懂。
他这手势,就差把药碗直接塞到辛墨嘴边了,任凭辛墨不懂手语,也肯定看得懂这个意思。
可辛墨还是没接。
“瞧你的年岁……应该比我小一些,我能这样叫你吧?”他只是一味盯着裴晟看,看得裴晟的眉头愈发皱紧。
裴晟的喉头忽然有些发紧,他做了个吞咽的动作,无奈地轻轻点了一下头。
不知道这人在想什么,但,他的名字……
名字,本来就是给人叫的。
想叫就叫呗,有什么好问的?
「真讨嫌,先前怎么不见你问小伍,爱不爱洗衣裳?——倒是在这种无关紧要的事上,装出一副君子模样了。呵。」
裴晟就差把白眼直接翻在明面上了,他此刻只想快点把药给这人灌下去,如果可以,连金疮药,他都想换个人来给他换。
总之就是,不爱和他独处。
烦得很。
想走。
可他毕竟点了头,辛墨看起来竟然很高兴,他笑得比刚才更明显,嘴角都变得弯弯上扬,不再是含蓄的似笑非笑,而是爽朗大笑道:“那就这么说定了,以后,我就不称呼你公子了,裴晟。”
裴晟的心头忽然一颤。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这一声“裴晟”,竟然被辛墨叫出了一股……缱绻的意味。
他从没听过,别人用这样的语调叫他。
从他被改名叫“裴晟”开始,其实真正叫他的名字的人,屈指可数。
只有裴申会很偶尔这么叫他,大部分时候,裴申也只是叫他“晟儿”。
至于草庐的学生们,由于都比他年纪小,他们也都习惯了跟着荣枝,叫他“裴大哥”。
如今,乍一听辛墨这样喊他,裴晟竟然很别扭地感到,耳尖陡然有点发烫。
他的目光不自然地来回闪烁,不想再去看辛墨那张好看得蛊惑人心的脸,他再次垂下头。
手里的药碗已经不那么热了,裴晟满心都是烦乱,恨不得气急败坏地怒吼一声:“快给老子喝药!”
——这是多久了……
多久,他没有再像此刻这般,如此沮丧于,“他是个哑巴”,这个事实。
裴晟自己都不记得了。
可他清楚地听到,他心里有一个缥缈的声音,就在这一刻,蓦地在他耳边重复着:治好,治好自己。
治好自己,他就能说话了。
他就……
能对眼前这个人,畅所欲言了。
裴晟再次被自己吓了一跳。
他在想些什么东西?!
什么说话?
什么畅所欲言?!
这个辛墨,不过就是路过淮安县的一个权贵,为了父亲才来的,也许等伤好了就该走了,他怎么可能,会和这个人再有交集?
他怎么可能……
想要和这个人说话?
裴晟恼羞成怒,在辛墨刚打算开口的下一个瞬间,猝然将手里的药碗直直地塞到了辛墨唇边——就像他先前一直想做的那样。
辛墨本来要说的话,被迫卡住了,没有能说出来。但他的唇角和板齿,的的确确,是被裴晟这个突兀的动作搞得——骤然磕上了药碗的口沿。
同时,药汤也在这样的震动之下,从碗里洒了出来,浇了一些在辛墨的胸口。
这一切,都让辛墨看起来,顿时显得很狼狈。
裴晟愣住了,他倒也……没想做到这个份上。
他只是……
他只是,迫切地想要做些什么,来制止辛墨继续跟他说话,来制止辛墨,继续用那双狭长的桃花眼,注视自己。
那样的辛墨,总是会让他胡思乱想——想的,都是他想不通的怪事。
“咳、咳咳……”
谁知,辛墨的确是不看他了,却忽然靠着床头,剧烈地咳嗽起来。
他胸口的衣物沾上了药汤的汤渍,整个人看起来就像……被“弄脏”了。
咳嗽,又让他的胸口不断起伏,起伏着、起伏着……就让裴晟的心,跟着揪了起来。
裴晟只发了一小会儿的呆,便急忙将药碗和食案放到一边,上前半步,打算轻抚一番辛墨的背,帮他顺一顺气。
“咳咳、咳咳咳咳咳——”
可他刚一上前,就像是刺激到了辛墨脆弱的脾肺似的,他咳得反而更凶了。
由于二人的距离再次变得很近,裴晟甚至能清楚地看见,辛墨因咳嗽难受,而皱作了一团的可怜面容。还能看见,他被咳出的泪花溅得……有些微微泛红的眼角。
……
楚楚动人,我见犹怜。
裴晟看得彻底呆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