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晟。”
辛墨这样喊裴晟名字的时候,他正在从钟小伍手上,接过摆着两碗药汤的食案。
辛墨这一喊,惊得裴晟的手差点抖洒了药。
说来也是怪了,每次他从辛墨这里,为辛墨对自己的态度感到震惊的时候,屋子里总是有他和钟小伍。
——方才,就在辛墨说出“劳烦你亲自替我端药把脉”之后,裴申不知怎么的,忽然说自己内急,得先下一趟花车去出小恭,同时还带走了陆淮生。
……去出小恭,还要陆淮生带路么?
裴晟当时就觉得奇怪。
但更奇怪的是,父亲被人叫了一辈子的“先生”、“老师”,按说应当最是在乎自己的清誉,怎么年纪大了,反而能当着神女的面,轻易说出这种话来?
神女在听了裴申的话之后,果然表现得十分局促,立时找了个由头,说要再去茶室给大家热一些茶水,就先走了。
于是,先前还略显拥挤的雅间里,很快就只剩下了三个人。
和昨夜喂药时如出一辙。
钟小伍心思单纯,他倒没有对其他人的举止产生任何猜疑,只是一门心思守在床边,随时准备给裴晟帮忙。
两只眼睛,还眨巴眨巴地盯在了裴晟端着的食案上。一想起昨夜喂药的艰难,他又开始佩服起这位裴公子的医者仁心了。
“这位小兄弟……”辛墨忽然看向小伍。
小伍倏地站直了身体,恭敬地应道:“是!辛大人,您叫我?”
辛墨顿了顿,深深吸了一口气之后,才又说:“可否,请你去替我……”
他又顿了顿,黑眸在雅间内四处扫了扫,片刻之后,才迎着小伍炯炯有神的目光,接着道:“替我,去濯洗一下我的外袍。”
他边说,边指了指床边的圆凳上,那件已经干燥了的,却皱巴巴的脏外袍。
那件,几乎已经看不出是青蓝色的,外袍。
小伍也很快看见了那件外袍,他记得,这还是他昨夜亲手捋平在圆凳上的。
只是,让他略感惊讶的是,这件衣裳竟然不是裴公子的,而是辛大人的?
他分明记得,这件外袍,昨晚是裴公子带来花车上的。
裴晟听见他们的对话,也看向了圆凳上的外袍,一想起昨夜的种种,他端着食案的手又微微抖了抖。
“啊……是在下唐突了。看小兄弟的脸色,怕是……觉得在下,强人所难了……”
辛墨见小伍半晌没有回他,似乎有些失落地低下了头,说话的语气也变得伤感起来。
小伍立刻就吓坏了,连忙摆手高呼:“不、不是的!辛大人,您、您误会了!不为难,不为难的!我这就去,这就去!”
洗衣服的活儿他自小就很熟练,完全不在话下。别说辛墨是京城来的大官,就算他只是一个普通百姓,在大浮山庙会遇刺受了伤,小伍也是愿意帮他洗衣服的。
他刚刚没及时回应,只是一时没想通,眼下明明是吃药换药的时候,怎么辛大人……忽然就想到要他去洗衣服了?
可辛墨这样一讲,小伍纵然有再多的疑问,也不敢再多耽搁了。
他上前两步捧起那件袍子,对着辛墨就笑着道:“辛大人放心,洗衣裳这事儿,我还算擅长,一定给您洗得干干净净的!您就等着看吧!”
说完他又转过头,对裴晟歉然地表示:“公子,我……我尽量快去快回,你若是有需要,随时来茶室找我!”
裴晟只能苦笑着点头。
他说不了话,自然也发表不了什么“意见”,但他实在没懂,辛墨这又是发的什么疯。明明平日里看起来,是个谦和有礼的人,现在,却偏偏要使唤小伍去给他洗衣服。
洗衣服……就这么急?
等他喝完了药,换好了药,也可以再让人去洗的吧?
更何况,小伍昨夜帮了裴晟不少——他的外衣,至今还穿在裴晟身上。
而小伍自己,约莫是昨夜无暇下山,不像薛鸣飞,得以再换一身衙役服制,反而,穿的是一件姜黄色的僧服。
——倒是,和现在辛墨身上穿的,有些相似。
辛墨的这件,是神女送来的。想来,小伍穿着的,也是早上从浮光寺借来的。
裴晟转头去看辛墨,一看他正悠然地靠在床头,似笑非笑地望着自己,脸上丝毫没表现出,对小伍去给他洗衣服这件事的感激或愧疚之情,心里愈发讨厌这个人。
「呵,大官的架子,就是大呢。」
他脸色瞬间就冷了下来,端着食案的手也不似之前那般小心翼翼,反而随手就端起其中一碗,递给辛墨。
看似随意,两碗药的顺序,裴晟却是确认过的。
他眼里的意思很明确:喏,喝。
同时,也满脸写着清晰可见的不耐烦。
看辛墨现在的状况,肯定可以自己喝药了,对裴晟来说,递个药过去,这事倒一点也不难。
他只是不明白,这人为什么忽然又要特意叫他,还故意说什么,“亲自给我端药”这种鬼话。
谁端的药不都一样?
他还不是一样喝?
喝下去,效果也是一样啊。
莫名其妙。
裴晟微微垂下了头,心里头还在乱七八糟地想东想西,顺便猛猛嫌弃着他的病人,辛墨却任由他的手端着碗悬在空中,非但没去接那碗药,反而,还又喊了一声:“裴晟。”
喊得意犹未尽似的。
裴晟的眉头瞬间拧到了一起,他抬眼又去看那张俊俏的脸。
——辛墨这人,裴晟一看就生气,气他命好,也气他,长得……其实有些让人挪不开眼。
是因为出身高贵,养尊处优吗?
还是……京城的饭菜,便是要比他们这乡下的,更养人一些?
同为男子,裴晟总觉得辛墨的长相,有些过于俊美了。
他在淮安县长大,自小认识的男娃,都来自寻常百姓家,农夫最多,商贩也有,大部分家里都是饱一顿饥一顿的,大家的脸色也都有些蜡黄。
偶尔见到那些家中富贵的“小少爷”,凡是顿顿能吃饱的,甚至伙食里不缺油水的——也不似辛墨这般贵气秀美,反而透着一股……脑满肠肥的蠢钝。
像辛墨这样的男子,他在淮安县长到这么大,也没见过几个——不,也没见过。
但他不愿意细想。
他不想让自己的“心”,就像父亲说的那样,从才见到一个京城来的少爷开始,就被“吃”了。
京城那种地方……
能出什么好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