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是新科进士鹿鸣宴，我有些兴味索然，朝廷三年出一批进士，相似的流程不同的面孔，没什么新意。

而且我是恩荫入仕，没下过科场，对他们那种一朝及第踌躇满志又必须保持面上矜持的激动心情无法感知，唉，都是些泛泛之辈。

那位爱唱歌的孟进士倒有趣，让我想起云州的高远阁，忍不住在心里翻个白眼，不过得弄清楚这人来头，及时清理掉隐患。

我摇着琉璃高脚杯，状似无意吩咐：“去查查那孟进士。”

“少爷，他是青阳县的孟辉啊，当年......”

寒松语气有些激动，我抬手示意他闭嘴，因为那人正笑着朝我走来，躬身一礼道：“顾公子。”

？？

孟辉从锦袋里倒出一颗乳齿，问：“公子可还记得此物？”

这是......我的乳齿？少时的记忆袭来，是他，青阳县的孟辉，我心中生起亲切，赶忙起身回礼：“一别数年，先生可安好？”

“都好，公子也好。”

真的是他，面容变化许多，蓄起了胡须，不过还能瞧出年轻时的样子，我少时曾短暂依赖过他，他真的来找我了。

那个不起眼的小山村，黢黑瘦弱的百姓们，我亲手挖出的大番薯，还有孟辉的家，窄小的硬木床，我抠掉墙皮发现的秘密，所有记忆都清晰起来。

我曾经那么羡慕他，又忍不住依赖他，他劝我变成母亲喜欢的样子，我照做了，母亲的确待我越发亲切，他说的没错。

孟辉还在看着我，我反应过来，问他是否要求见父亲，他却说想见我母亲一面。

是了，他当年极崇拜母亲，不过母亲常年谢客，父亲也不喜她见外面那些乱七八糟的人，恐怕不行，我去询问父亲意思，没想到父亲点头答应了。

？？

“先生，三日后请到顾府一聚。”

孟辉似松了口气，躬身道：“多谢公子，再会。”他向寒松微微致意，然后便带着他那探花儿子离席了。

我回头问：“你记得他？”

“是啊，小的对这人印象深刻，是个有趣的人，还很大胆，当年他拔您的牙齿可把我吓坏了，没想到今日成了进士，果然不是一般人。”

“嗯。”我将锦袋抛给他，说：“还是要查，不能放可疑之人接近母亲。”

“小的明白！”

孟辉，你究竟是何人。

探子没有查出异常，三日后孟辉来访，我欣然带他去见母亲，有些好奇母亲见到他会是什么反应。

母亲挥退下人，转而对我说：“筠儿去外间等候。”

？？

“母亲！”

母亲不容我抗议，我只能退出去，琴姑姑也不给我偷听的机会，请我去凉亭歇着，哼！

他们究竟要说什么，有什么是我这个儿子不能听的，我焦急等待许久，两人仍没有要出来的意思，我隐隐有种不详的预感，躲开下人冲了进去。

这......怎会这样！孟辉正抓着母亲的手，母亲发丝凌乱，双眼通红，怎么会这样，他怎么敢？

难道是他？！

“我杀了你！”

我被激得气血上涌，拔出佩剑直指他胸口，恨不得将这混账捅个对穿，再挂城墙上曝尸三日。

母亲从旁扑上来，竟用手死死抓住长剑，鲜血顺着她的手腕流下来，我脑内嗡得一声，慌忙将剑丢开检查她伤口。

“母亲，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明白，母亲为何要舍身救他？

母亲抓着我的衣袖说：“不要伤他，他是你哥哥。”

他是什么？我猛地看向倒在一旁的孟辉，他，他长得和母亲完全不像，而且年龄也不对，他那么老！？怎么可能。

母亲来不及同我解释，连声催促快叫大夫，我出门喊一声又回到母亲身边，他们说的话我有些听不懂，孟辉叫母亲“妈”，他说他们错过了二十三年。

我忽然明白了，那些遗憾忧伤的眼神，没有落在我身上的目光，原来都不是错觉，母亲在看他，母亲想见的人是他。

可是怎么会呢，母亲怎么会多出一个儿子，我拉着母亲的手追问，母亲却不肯理我，甚至不愿分我一个眼神，她眼里只有这个新儿子。

我心中慌张又气愤，大喊：“妈！”

呃，他们终于看我了，我不知说什么好，愣神之际父亲赶到，进门先将我训斥一顿。

父亲看孟辉的眼神很复杂，但不是惊讶，原来父亲也知道这人，他们一直有事瞒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