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歌暗忖，起先老媪说他是雍家“大孙子”，当时他没留意，可如今她再提，就觉得其间猫腻：他明明是爷爷唯一的孙辈，为何这人要再三重复“大孙子”？就好像，他需要和别人区分开来。

大对应小，那么这个别人，极有可能就是“小孙子”。

但，怎么可能？

他活了几十年了，从来没听过自己还有弟弟妹妹。

所有人都告诉他，他是独生子，他理所应当继承家主之位。

可是为什么这个不知来历的老媪，一上来就提醒他继位一事，还多次强调他的“大孙子”身份——这老媪是在蓄意乱他心神，还是无意泄露某些，他本不该知道的事？

想到自己可能活在持续了几十年的欺骗中，雍歌霎时心烦意乱。

对自身根本的忧虑让他把此行本意抛之脑后。

从最初探究夏远山唬人之事，到探查老媪身份之迷，此时的雍歌只想探究自己的位置何在了。

他表情严肃，甚至还有些阴沉，打断老媪的话，说：

“你一直称呼我为雍家‘大孙子’——怎么，你还有称呼‘雍家小孙子’之时吗？”

那老媪一愣，显然是惊诧于雍歌的敏锐。

旋即摇摇头，无所谓地说：

“哦，那就是我口误了。”

“口误？”

雍歌弄不清老媪的风轻云淡到底是真心还是假意，但他无论如何都不能放此话题过去。于是激将道：

“所以你这是老糊涂了？恕我直言，人不服老可不行，到时候出了事……”

老媪笑眯眯的。

雍歌问了她好几个问题，或真心发问，或有意刁难，她始终答非所问，更恰当地说，是自言自语。

“我的生活上确实有很多不顺，但这无需你担心。咱们就等巅峰之日，看看我们谁是说大话的那个——也烦请你向夏远山转告这句话。”

说到这，老媪抬手，点了点表盘，说：

“另外，你的时间报错了，我的表指示是十点三十五——我该回去了，否则就赶不上一月一次的家庭聚餐了。告辞。”

雍歌听这报时，估测老媪说的是哪个时区哪个地区。

他心中疑惑越来越大，真想追上去刨根问题，但最后，却只是目送老媪一行人离去。

走廊空荡无人，心却像是塞满了稻草一般，怎么都不是个滋味。

白天时他作为局外人，只觉得夏远山的话叫人不知所云。但现在，听了老媪同样叫人不知所云的话，他却深刻感受到这种模糊表述的杀伤力。

说了，又好像没说，听了，又好像没听，云里雾里的，像是真相，又像是幻象。

不上不下的煎熬，真不是常人能忍受的——他宁愿遭遇一场见血的刺杀，而非这种慢性窒息般的心理凌迟。

雍歌知道今天是彻彻底底地睡不着了。

他回到房间，门缝里依稀可见隔壁的灯光。

显然，老媪走后，那夏远山也没睡。

失眠的自己，熬夜的夏远山，他俩的状态一致，可雍歌没有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感动，只有他们身为难兄难弟的懊恼——什么时候夏远山不用熬夜，而他也不用面对那些哑谜般的话术？

要不然他们回山头耕田吧，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日子挺好的。

雍歌想起独属他和夏远山的小木屋，由他们亲手打造的秘密基地，那是个绝佳的避世场所。当时他们计划在那住上起码一周，可因为一些事，第二天就回闹市了。随后就再也没回去过。

先别说房子的建材本就是易降解的，单看这十多年的重量压在房顶上，那木屋怎么样都该坍塌了。

房子坍塌还好修，可人要是崩溃了——

雍歌看向门缝的光，叹了口气。

他瘫在床上，也不做无谓的挣扎，大脑放空，彻底拥抱这个不眠之夜。

雍歌其实不喜欢独来独往，即使他很擅长单枪匹马，但他更喜欢和别人打成一团，比起喧嚣，沉静更消耗他的心神。

所以现在哪怕是夜深人静，他也动了和人谈天说地的心思。

这人，自然是夏远山。

他想和夏远山待着，哪怕后者嫌他吵、把他嘴缝了，也好过他独守空房。

——关键是，他倒要看看，有他在，夏远山还有什么班，是得连夜加的。

雍歌当即一个鲤鱼打挺，然后屏息敛声地敲响房门。

他自觉力道很轻了，但当叩叩声响时，雍歌自己还是被吓了一跳。

他犹豫了一下，又喊道：“山山？我想陪你，我进来了……”

不比先前他堵截那老媪，现在就他们俩人，雍歌自然是得厚脸皮地喊昵称了。

而他嘴上虽是在“通知”对方，说自己要进来，可实则，那不可一世的雍歌却一边继续敲门一边轻声询问，显然是夏远山要不同意，他还真不敢扭动门把。

即使他知道，按照安保要求，夏远山不会锁门，只要自己轻轻一扭，他的“雇主”也不会说什么，但雍歌只敢等对方回应——至于回应什么，另说。

雍歌知道夏远山可能会沉浸工作、也可能会故意晾着他，但随着时间推移，雍歌隐约觉得不对劲。

太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