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好,还是不去好?
思量半晌,仍拿不定主意,下不了决心,只能先起床。
他以为自己是全家最后一个起床的,还有些羞愧。但这一点儿羞愧,在看到屋檐底下的狗窝时立刻无影无踪了。
“你以后不能老睡觉。”瞻之蹲在窝旁,严肃地对它说。“你要保护我阿姊和阿妹。”
小土狗置若罔闻,香香地蜷成一团,在酣梦里散发着小狗热烘烘的气息。
它能知道自己在跟它讲话吗?“它叫什么?”瞻之无奈地问路过的怀之。
怀之刚洗漱完,甩着柳枝的水珠说:“炊饼。你看它金黄金黄的。”
“……这都什么名字,”瞻之说,“谁取的?”
路过的孟寥愕然道:“我。”
……
这一下,决心就很好下了。
吃完早饭,沉默的瞻之准备让仍然笑得忍不住的阿姊送他回国公府。
聿如爱极了孟寥给小狗取的名字,一听到就大笑,没多久就要叫一下,小狗被叫得睡不着了,爪子上垫着脑袋想了想,站起来走出狗窝,绕着她转了一圈。
聿如满心欢喜地蹲身抱住它,柔声道:“你知道这是你的名字啦?炊饼?嗯?炊饼……”
金黄的小炊饼摇着尾巴,“呜”了一声,算是认同。
孟寥本来还想护送他们去国公府,见瞻之耷拉着眉梢,于是转道和阿怀一起去集市上买羊肉,好让阿瞻和阿姊多说会儿话。他打算好了,今天做炖羊肉给她们补补身子。
瞻之没精打采地跟阿姊出了门。所以说,在这晴日静好的一天,他将一个人待在冷冰冰的国公府,屏气敛声,熏着精致的香炉,吃着精细的饭食,小心翼翼陪着外祖父,还有那个总爱对他冷嘲热讽的三舅舅崔劭。
而阿姊阿妹呢,在自己家里,热腾腾地吃着炖羊肉,逗小狗,坐在院子里晒太阳,下午到河边散步……
光是想着,他都羡慕得心痛。
聿如渐渐收了愉快的神色,带着他拐进了永义坊。
坊中冷肃萧条了许多。家家户户虽然还照常开着门,进进出出,但平日里的笑语声全然沉默。聿如停在小狗的原主人王大娘家门前。沉思着跟在身后的阿瞻险些撞上她。
“阿姊?我们来这里做什么?”
这是尤姊姊的邻家。屋门被风吹开,不大的屋里,一览无余,四壁皆空。
一个背着手的老伯路过他们身后:“搬走啦!”
尤娘子家的门还开着。尤娘子正在院子里推磨,见到聿如和阿瞻,双眼亮了一霎,立刻低眉噤声。公婆在侧,她不敢多说。
她的丈夫方阿生正在杀鸡,鸡血盛了一盆子。他极不乐意见到聿如。自从自家妇人和这个娘子交往,他总怕妻子有一天也变得不好管束。粗声恶气道:“你来做什么?”
聿如道:“我想找王大娘……”方阿生不耐烦道:“搬走了!”聿如愣道:“怎么这么突然……昨夜坊中,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情?”
“乌鸦嘴!”尤娘子的婆婆朝她面前地上啐了一口:“能出什么事?”
尤娘子含着泪瞅了聿如一眼,无声以口型说:“你快走。”她的公公干咳了两声,虚着声道:“小娘子,他们家早打算走,我们家也要搬了,你往后莫要再来!”婆婆朝他瞪一眼:“你跟一个外人倒有得好说!”聿如问:“为什么忽然要搬走?是因为那黑甲怪物吗?”
老太婆立时大怒道:“不要在我们家提这些东西!”竟端起盛鸡血的木盆便要往她和阿瞻身上泼来。聿如赶忙护着阿瞻后退:
“那决不是幽魂!是人假扮的,他们就是想逼大家自己搬……”
尤娘子的丈夫突然把面前的东西哗啦一掀,当着她的面摔上了院门。不过是把她和阿瞻都关在里边的摔法。阿瞻紧揪着阿姊的袖子,心提到喉咙口,大悔没让孟寥护送。聿如道:“你冷静些,若不愿听我便走,何必如此!”
方阿生咬牙切齿地喷着粗气。自从自家妇人被劫过,他便自觉在这坊中抬不起头做人,而劫他妇人的那个贼人又与那黑甲将军脱不了干系。自从那之后,每次巷子里一有什么风吹草动,他总觉得大家打量他的眼光里藏着许多暧昧不清的含义。
他受够了。但他也不会休妻,因为再娶个婆娘还得花钱。方阿生怒抄起门边的扁担:
“滚!”
聿如带着阿瞻转头出了门。
阿姊的脚步快而有力。瞻之生气道:“他们到底怎么回事?”
聿如简洁道:“被吓怕了。”她原以为这一月,黑甲怪物没出现,大家终得安宁。恐惧却并不曾消失。它已在里巷中深深扎下了根。
瞻之道:“阿姊,我不想去国公府了,我想回家。”跟这些人比起来,他觉得家里有孟寥简直太好了,尴尬就尴尬些。聿如却道:“阿瞻,我们今天还得去国公府。这次阿姊一定要了结那黑甲怪物,你愿不愿意和阿姊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