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兄妹并坐在灶旁。干柴噼啪的细小爆裂声和堂屋里轻柔模糊的语声织在一起,连通了时地。他们仿佛很久以前就曾这么坐在异乡的暮霭里,天黑了,灶膛里红的火。
瞻之忽然感到脚边有什么热烘烘毛茸茸的东西在拱着自己。他惊道:“什么东西?”怀之惊喜地发出欢呼,弯腰捞起这只跑到炉火边来取暖的小家伙:
“呀,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吃晚饭的时候,阿姊和阿兄两个人都好像很不自在,不是同时给他们夹菜、筷子撞到一起,就是各自神游万里。瞻之连叫了三遍阿姊,她才反应过来,从饭碗里抬起脸,眸子乌黑,红晕飞上两颊,像破屋里盛开的木芙蓉。故乡深秋的花朵,早晨是纤薄的白,一天里,随着太阳升高,变暖,花瓣会渐渐染上绯红,花形会渐渐舒绽,一朵朵,映在云淡的秋空里。
瞻之叹口气:“没事了。”
幸好孟寥也自顾不暇,没顾得上找他聊聊。整个晚上,阿姊仍陪着他和阿怀。现在编柳筐的成了孟阿兄。阿姊凭几而坐,一手摸着小狗,一手支颐,就着灯看阿瞻的书。她好久没能好好看书。
瞻之有一搭没一搭地搓着麻绳,始终提心吊胆,生怕阿姊这样光明正大地偷懒,孟阿兄做着做着就会脸色一沉,像他堂兄一样。
在建康家里时,堂兄见阿姊抄书辛苦,有时也会坚持让他来抄,阿姊歇会儿。可当阿姊真的得空来和自己说话笑谈,堂兄又会一个人抄着抄着突然变了脸色,把笔一摔。
谁也不知道他生的什么气。
瞻之抬眼偷觑。孟寥稳稳当当地垂眼编着柳筐,嘴角淡淡含笑,周身气象放松。聿如看着看着,脑袋便不觉往孟寥肩上靠,意识到弟妹在侧,赶忙坐直。正撞上阿瞻的目光,立刻拿书把脸掩住。
……阿姊好像变成自己阿妹了,自己倒是兄长。可她从来没有这么鲜活快乐。叫他还有什么好说的呢?瞻之只希求阿姊一辈子都这样快乐,就让他们三个一起呵护着她。
脸上烫意渐退,聿如研究着眼前这份抄本,想书坊所售虽然求量不求质,但总还有人家愿意收藏精良些的版本。她可以做到。她该尽快养好双手才是。
怀之幸福得恨不能在堂屋打个地铺,四个人睡在一屋里,听着阿兄阿姊讲故事睡着。但到了该就寝的时候,还是她和阿姊睡一屋,阿瞻和孟寥睡一屋。
睡下没多久,小狗却凄凄地哀叫呜咽起来。
原本笔直缄默地躺在榻上比谁睡得更熟的两个人顿时醒了。孟寥先翻身坐起,瞻之也睁开眼,两人同时下榻。聿如和怀之已经在厨房里。聿如给食盆里已经凝固的麦粥兑了些水搅开,怀之抱着小狗把它的嘴凑到食盆边,小狗没精打采地伸出小舌头吧嗒吧嗒舔了两口,脑袋一缩,还是呜咽。
聿如从没养过小狗,以为它不舒服,急得把手掌按到它额头上。孟寥摸摸小狗潮湿冰凉的鼻子,又探探它的耳根,翻过轻轻按了按肚皮的温度,道:“没有生病。它是想家了。”
怀之看着怀里的小狗,悄声说:“它想阿娘了。”
小狗哀哀叫着,叫得人心里凄楚极了。聿如道:“我明天就带它回去。”孟寥说:“若想长久养着它,最好不要总把它送回去。否则它永远离开不了旧宅,适应不了新家。”
聿如怔了怔,低声道:“为什么一定要它离家?我真自私。”
孟寥知触到了她伤心处,安慰道:“我们不养,也会有其他人抱走。况主人若嫌弃它,在家不能被好好喂养,饥病交加,活不长久。明天我陪你去主人家,要一块大狗窝里的碎布片,一把干草,垫在窝里,它就会好些。”
聿如咬唇点点头。痴痴对着小狗,忽然记起道:“明日不用赴府吗?”
孟寥弯起嘴角:“旬休。”他终于能休息一天,好好陪她和阿怀。
瞻之的耳朵也像小狗似的动了一下。郎君明天会在家?一整天?那他岂非会有很多机会,逮着自己问为什么一意要拆散他俩?
怀之抱着小狗回屋,各自归寝的时候,瞻之悄悄拉了拉聿如的袖子:“阿姊,明天我想回国公府看外祖父。”
虽然重回外祖父家,每次都让他如临大敌。距离上次回去,也还不到一月。
聿如望望孟寥进屋的背影。
“总不能一直避着啊,阿瞻。”她轻声说。
“先避过这一次吧。”瞻之含含糊糊地说。
回屋,盥洗,笔直躺下。身侧,孟寥的呼吸规律得刻意。
瞻之也辗转反侧。想到明天要回国公府,其实比和孟寥待在一起更让他紧张。要不然,对阿姊说他不去了?可……
朦胧进入梦乡,总睡不安稳。耳边吹气般响起外祖父那句“孩子,阿父和阿姊,只能选一个,你选谁?”梦中如一脚踩空跌入悬崖,抽搐惊醒时,正听见一声毛骨悚然的凄厉尖叫。
瞻之骇得四肢麻痹。孟寥立即警醒,下榻开门。那一声尖叫过后,下弦月夤夜的沉寂静得耳鼓嗡鸣。孟寥刚要去对面屋里问聿如和怀之的情况,瞻之吓得大叫道:“郎君!”
别把他一个人丢在屋里!
孟寥在门口等了他片刻,可阿瞻手足发软,竟动弹不得。孟寥顿了顿,要过来背起他,阿瞻却又涨红了脸慌忙拿被子裹住自己。好在对面的屋门立刻也开了,聿如披衣奔来道:“你们还好吗?”
听到阿姊的声音他才没那么怕。孟寥道:“我们没事。也不是邻居,像是邻坊的声音。”
瞻之哆哆嗦嗦,仍裹着被子,只露出脑袋。门边的两个身影重合了一霎,阿姊的影子定了定,转向屋里,问:“阿瞻?”
瞻之只得道:“我没事。”
阿姊仰首和郎君说了句什么。郎君送她回了屋,自己回来,关上门,复脱靴躺下。
这一回,隔壁榻上孟寥匀稳的呼吸成了助他安眠的利器。知道郎君就在旁边,瞻之终于淡退了惊悸,安心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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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觉醒来,晴朗的上午宁静,后院传来阿姊喂鸡的“咯咯”唤声。瞻之枕着手臂,又赖了会儿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