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是便宜了李寒玉,真让她多了三个月寿命。
心中有牵挂的赢不过这样没脸没皮又无所顾忌的人。
她病好的第二日便扔掉了幂篱,面容不再呈病态,重新变得红润紧致,因此即使穿着不再华贵,也恢复了那目中无人的姿态。
可才维持一瞬就被盆洗菜水淋了个干净,即使这污水叫元柳挡去了大半。
打发她去马车上换衣裳,李寒玉哂笑,正想开口嘲讽,却看清了持着洗菜盆的人——是萧大娘,不是唐季扬。
李寒玉瞬间沉下脸:“这家的男女主人呢?”
“你找洇儿还是她夫君?”萧大娘叉腰,上下打量李寒玉,身着紫衣,又说话傲慢,是洇儿离开时描述的那人。
“哦!年纪一上来,眼珠子也浑浊的很,现在才瞧出来你是谁——你是来还钱的是吧?洇儿说你在虔州碰瓷,欠了她们间铺子!”
“我是——”李寒玉面色冷若冰霜,不屑和此等市井妇人说话,更不可能承认她和唐季扬的关系。
她声音彻底冷下来:“她们去了哪里?!”
萧大娘大骂:“关你什么事?你来还地契就赶紧还,不还就滚!现在这个屋子由老娘暂时看管,你别想进来!”
李寒玉转身就走,在马车内更衣的元柳将萧大娘的话听得一清二楚,又见李寒玉面色铁青地回来,她低了低头,倒杯温茶给小姐,终劝道:“小姐,您刚病愈,少些走动才好。”
“总之就三个月的命,有什么区别?”李寒玉扯了扯嘴角:“你去打听打听,她们去了何处?”
云洇与唐季扬回了京。
新帝虽上任仓促,确有治世之才。
先帝驾崩那日老永安侯虽带兵于城外与唐二臣及私兵交战,到底殃及池鱼,波及了京城内无辜百姓。
因此云洇离开时望京仍一片肃杀萧瑟之景,地上血迹未清,人人头顶皆笼罩乌云。
再回来,城内已焕然一新,百姓安居乐业,已全然忘记他们几个月前还亲历一场恶战,只记得歌颂元昭帝盛名。
有国公府令牌提供便利,她与唐季扬寻至太仆卿的府邸后便畅通无阻地由管家引了进去,被当作上宾招待。
唐季扬又不开口说话了,云洇理了理他有些凌乱的墨发,一脸疲惫失落,一语不发,只时不时吃一会管家送来的糕点。
直到晚膳时唐明也没回来,却等来了张伦,他如今已是内侍总管,顶替了杨淳善的位置,不知如何知晓了云洇与唐季扬进京的消息,竟来请她们入宫,说是陛下的意思。
如此也好,云洇想,她本就是来见新帝的。
她在御书房见到了元昭帝。
先帝去世,留下一个外敌蠢蠢欲动,民间天灾不断,朝中无人可用的烂摊子。
年少的新帝空置后宫,夙兴夜寐,至今仍端坐在位处理公务,却不是用眼睛看,而是由立侍一旁的唐明低声念给她听。
云洇心一跳,将头低得更低:“陛下,请允草民与夫君到殿外候着。”
“为何?”元昭帝并不抬眼,在奏折上写上标注,听下面人答:“国家大事,并非草民……”
“朕既没让你们走,便是可以听的意思,抬起头来。”
她终于停了笔,笑:“朕以为你会过得不错,隐居潭州不是你心心念念的归宿吗?”
元昭帝微微偏过头,好整以暇打量一眼呆呆愣愣的唐季扬:“怎么,终于腻烦照顾一个傻子,想请朕赐你一个恩典,把他甩开?”
“草民惶恐,何德何能能受陛下关心照拂,又殿前失仪,未整理好仪容,请陛下恕罪。”
云洇趴伏于地,行了大礼:“但草民确想为夫君谋一个好去处。陛下,请您开恩,送他去幽州。”
唐明呼吸一瞬间变得混乱,又立刻变回平稳,他掩住眼眸中所有情绪,飞快看了唐季扬一眼。
他的少爷眼中依旧是一潭死水,听不见任何话,认不出任何人。
元昭帝自然也看得出来,她呵笑一声:“好去处?你让朕送一个傻子去战场送死?”
“不是傻子,”云洇摇头,再抬脸,眼里已包着泪水。
她哽咽:“他已经好了,他真的好了。去幽州是他自己的主意,他想为陛下分忧,想为在居胥谷无辜惨死的战士赎罪,就算死在幽州也在所不惜,求陛下给他一个机会。”
元昭帝收敛了笑意,目光时不时落在云洇和唐季扬身上,似乎在认真考虑。
良久,她沉吟:“你也跟着去?”
“不,”
我是来找你的,云洇想着明玉那双依旧美丽却无法聚焦的眼,无声回答。
“听闻陛下有意扩立不禄院,在各州招录入殓师,行收敛尸骨、预防疫病之责,草民想试试。”
“云洇,你可知,你在世人眼里已经死了?”元昭帝呵笑一声:“且先帝曾赐你牌匾,又立你为宫廷入殓师,实在太过招摇。”
“草民可以易容换名,求陛下给草民一个争取的机会,将敛容技艺流传于世。”
“朕倒不知你是个先立业后情爱之人!”元昭帝拔高声音:“你以为你是什么人?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真当朕是圣人,能满足你一切要求!”
云洇攥紧拳头,将头埋得更低:“草民只是想为陛下分忧,绝无二心。陛下圣明,一切决定都自有考量,若陛下不允,草民与夫君自会离去。”
“放肆!京城其实你们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况在朕领你们入宫之时,你就该想到朕不会拒绝你的要求,至少不会拒绝唐四子赴幽州的要求,是也不是?”
元昭帝心如明镜,台下跪着的一对情人落在她眼里,只是模糊的两团影:“可朕偏不如你所愿,先去太仆卿府呆着罢。”
入宫时乌云密布,出宫时磅礴大雨已落下。
风声萧萧,将轿撵吹成片落叶。
云洇与唐季扬前脚刚入府,唐明后脚就带名御医到了。
这位御医须发皆白,据唐明说是风科一属的佼佼者,经验老道,仅次于周敏与涂渊,而他们一死一致仕,这位陶春陶御医顺利当上院正。
“别看他看着老,他才三十出头,但醉心医学,乱吃了太多药,耗了太多精血。”
唐明低声说,云洇回以一笑,朝陶御医行了个礼,放心地让他带唐季扬到内室治疗。
“本还摸不准陛下意思,但既派了御医来,便是想治好长空,早日把他派去幽州。”
云洇谢过唐明:“唐明,烦你与陛下说一声,痴症不妨碍长空前往幽州,请她放心。”
“云姑娘,陛下觉得妨碍,那便会妨碍。”唐明斟酌着开口:“为什么要回来呢?”
云洇手指一蜷,下意识偏过头:“我说了,长空他要去幽州,我也没办法。”
“他去幽州是他的事,那云姑娘你呢?若非有大事,你怎会让少爷独自去边塞?”
“长空去那又不是享福的,带上我和他一起吃苦吗?他怎么舍得我去!”
云洇直视唐明,并未因他的咄咄逼人自乱阵脚:“再说他有他想做的事,我难道没有我想做的事吗?我为何一定要和他在一起!”
“云姑娘!”唐明紧皱眉头:“你不必说这些似真似假的话来搪塞我,你不愿意和我说你为何想留在望京也没关系,但少爷一旦去幽州,不仅不知猴年马月才能回来,更生死难料,他绝不能去!”
“他去不去也是陛下的意思,若唐明你能劝动陛下,我当然没有二话。”
云洇深深望了唐明一眼,语气斩钉截铁,知晓任凭唐明说破了天,唐季扬赴幽州一事也再无法转圜。
但明圣意是一回事,元昭帝有心考察唐季扬又是另一回事。
陶御医每日来一次,次次拿各种药材偏方往唐季扬身上招呼,今日烈火烤明日冷水泡,尽是些旁门左道。
眼见唐季扬是不吭一声,精神却日渐萎靡,身材更是瘦削下去,还要日日被拉去校场一刻不停地练武比试,云洇心疼得滴血,但新帝授意,又是自己的亲妹妹,她敢怒不敢言,只敢夜里安寝时给他上药,拍着他背轻声哄他,安慰他也安慰自己,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这点折磨根本不算什么。
但说着说着她自己先落下泪来,幽州之行远比这辛苦百倍万倍,只要漠北威胁旻朝一日,长空便要待在那稳定军心,直到累死病死或战死。
不管如何,终究都是要死的,她恐怕再也见不到他。
这段日子说是折磨,却可能是她与长空相处的最后一段时光,她不想长空受苦,想让时间过快点;但也不想和他分开,想让时间过慢点。
你别走,就在望京陪着我。
这句话卡在云洇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她紧紧抱着唐季扬,呜呜咽咽,如泣如诉,虽被捂在了被子里,却从屋内幽怨地传到了很远的地方。
一滴墨洇在纸上,公孙珏沉思许久,问:“她每夜都哭?”
“是……”唐明据实禀报:“她们来之前接触了李寒玉,她得了绝症,所以找上了她儿子——”
“因此唐四子受刺激暂时恢复了清明,想去幽州参军?”
公孙珏又陷入思考:“她们只接触了李寒玉?”
“……还有涂渊,前太医署院正,但不清楚他与云姑娘说了什么,需要将他抓回来吗?”
公孙珏玩转着手中的笔:“不必,只确定云洇不会后悔,唐四子能去幽州就行——近几日的结果如何?”
“陶御医的治疗目前没有进展,校场比试他至今零败绩——只用一只手……”
唐明攥紧拳,下定决心:“陛下,臣以为,他还需与臣比试一次。”
“为何?”公孙珏抬眼,蒙了层阴霾的眼虽不再明亮,但足够摄人心魄:“有现成的唐四子,还有与他种下同心蛊的云洇留在望京作人质,你觉得朕还会选你去?”
“陛下,唐四子到底还说不出一个字,但臣熟悉他的一切,有信心比他做得更好。”
“熟悉他的一切?十五岁前的一切?他如今废了只手,可再不是从前的唐少爷!况你走了,谁来稳定朕的病情!”
唐明跪下来:“陛下的眼疾已趋于稳定,虽无法根治,但只要按时服药便能保陛下性命无虞。陛下,求您赐臣一个恩典,若比试中臣能赢过他,让臣替他去!”
公孙珏忍不住鼓掌,笑得讽刺:“好一个护主的忠仆,但你可知你现在叫雪秋不叫唐明?效忠的是朕而不是唐四子!”
她俯身,钳住唐明下巴:“你又何来的自信,觉得能胜过他?昔日皇长孙满日宴,你就输给了他,雪秋。”
唐明紧咬牙关,重重磕头:“求陛下赐臣一个恩典!”
“执迷不悟!那朕便成全你!比试后不论输赢,你且自领二十鞭刑!由春香亲自监督!”
唐明倏然抬眼:“陛下……”
公孙珏将他脸甩开:“怎么?还妄图朕亲手罚你?以为朕真离不开你?给朕滚下去!”
等人终于走了,春香接替他替公孙珏念奏折,她如今摇身一变成为六品女官,胆子终于大了些,大到敢开玩笑。
伺候公孙珏休憩时,她问:“陛下,届时鞭笞云大人,是用您的鞭子还是普通鞭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