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说斋宫那位奇人?我知道的已经全告诉了你。”
明玉勾了勾嘴角:“哦对,我还知道,现在躺着的那位只有一双儿女,但他被他女儿所伤,又被他儿子厌恶,已快要死去。”
公孙旬眼里几乎要喷火:“是你设计小洇与父皇起了冲突?!”
“我不过顺势而为,而且她现在还恨着父皇,不是吗?一切取决于你,四皇兄,他在让你们早点离京。”
明玉冷漠望着痛苦不堪的公孙旬,已是胜券在握:“四皇兄,你现在该知,囿于儿女情长之人,为何做不了皇帝。”
因情扰,因情困,故而不仅无法将身边人最大利益化,反而会因身边人拖累,永远得不到想要的东西。
……
“季扬,我就知道你不会死。”
唐二臣像是察觉不到痛,目光寂寂,第一次平视他这最小的儿子。
他伸出手:“来,杀了我。”
“有如此多御林军在,为何非要我杀你?”
唐季扬无动于衷:“你杀了唐明?”
“唐明是谁?你那个小厮?一路走来,为父实在杀了太多人,真是记不清楚。”
唐二臣笑了笑,随手转了转手中重刀,凭空切断了雨幕,几名御林军就已怕得后退,留出给这对父子决斗的足够场地。
“你以为陛下为何要留下你?因为他知道只有你能杀了我,傻孩子。”
“可我还不想死……”唐季扬淌出了泪,哭得平静又绝望。
他最后看了眼那紧闭的殿门,将右手捆在腰上,持剑朝唐二臣冲去。
依旧是一副教训的口吻,唐二臣一一化解着儿子的招数,点评这招太轻,那招太软。
“不过较之上次,进步匪浅。”
剑锋一转,明亮的剑面溅开雨点,溅入唐二臣的眼,他忽地一顿,有些狼狈地退后几步,讽笑道:“这是……赤皑?”
“不是赤皑,是断愁。师父离京前,又将剑给了我。”
唐季扬重新摆好架势,痛苦不解:“他人托我出水面,为何父亲你,非要拉我进深渊?”
“杀了我便是入深渊?”身上的箭头箭柄被他粗暴斩落,唐二臣呼吸不再平稳,喘着粗气:“我从来对你不闻不问,对你冷嘲热讽,不把你当作个人,你杀了我还能有罪恶感?”
“因为我是人,你是我父亲!不论你如何对我我都做不到亲手弑父!”
唐季扬崩溃地大吼出声,在渐大的雨中招数愈发凌厉,接连将唐二臣逼退,在他身上划出一道道血痕。
失血过多终叫唐二臣感到晕厥,眼前痛哭流涕的儿子忽与另一人的面庞重叠,他最爱的那个孩子,那个在沙场上替他挡了一刀而死的孩子,他的泊祎,他的荣耀。
不,这不是他的泊祎,他长得不像泊祎,他也太爱哭闹,全然不如泊祎那般聪慧。
能替泊祎杀了他,是他的荣幸。
唐二臣速度渐渐慢下来,鼻子嘴巴像被什么堵住了,连呼吸都变得难受。
他倒在地上好多次,直至最后一次再站不起来,连跟了他四十年的破月刀都颓然落在地上,宣示着它主人大限将至,即将死亡。
“你这次、做得还不错,但还是、比不上泊祎……”
唐二臣眼眸中的光愈发黯淡,又执着地留着一亮点,在唐季扬刺向他之前,迟迟不肯死去。
他微微抬起了脖子,引颈受戮,耳朵突微微一动,听到人问:“泊祎是谁?”
“泊祎是你的三哥,是难得的练武奇才,才十岁就将你爹我的破月刀耍得虎虎生威。”
好像是有这件事,不知是多久以前,他因什么事喝醉了,忽然想见见才几岁的小儿子。
“我十岁也能挥起爹爹的破月刀吗?”
“你三哥行,你自然也行,你可是我唐二臣的儿子,不过现在还不行,等你再大些我教你。”
唐二臣摸了摸小儿子的头,没说几句就睡了过去。
就如如今的唐二臣一般,仰面躺在雨里。
他根本举不起他的刀,还背叛他认秦焕为师,他此生唯一认输之人。
“季扬,”唐二臣突然不受控制地眨了眨眼,眼角不知是雨还是泪:“我还没、还没……”
还没教他学刀。
但说这些做什么呢?
唐二臣闭住眼,剑尖已离他心脏咫尺,忽一人奔出趴在唐二臣身上,又是余霖,又是余霖。
“孩子、孩子……你不能杀了你父亲……”
他不知从何而来,身上几道致命重伤,说完这话,已不治身亡。
唐季扬一愣,重重跪了下来,仰起头时,眼里已一片空洞。
来不及了,来不及了。
他那把断愁,穿透了余霖,深深插进了他父亲的身体。
“噗”一声,刺破皮肉,唐二臣眼中最后一点亮光消失。
断愁、断愁,此愁不断又愁来,愁上加愁。
少年在雨中的身子剧烈晃了晃,脑子里忽疯狂运转,无数记忆纷至沓来,将他十九年来的人生像皮影戏一般过了个遍。
忽一下,影人破了,正如他重重摔倒在地上的脑袋,正如他脑子里断掉的弦。
人生如戏,戏已唱绝。
云洇蓦地捂住自己胸口,痛苦地蜷住身体,冷汗大滴大滴地流。
公孙隼再次醒了过来,最后一次醒来,这次他很清醒:“小洇,对不起。”
“父皇……”云洇绝望地哭出声,眼珠如断线的珠子打在地上。
她站起来,又狼狈地倒下去,凄厉地喊:“长空!!!”
建文二十七年三月初三,建文帝崩,皇太女公孙珏登基为元昭帝,同国号元昭。
先帝病重之日,歹人唐二臣携私兵入京,幸得永安侯镇守,私兵收编,歹人伏诛。
然惜永安侯殁,特召其独子蔺凛如回京袭爵,赐黄金万两、良田千亩与丹书铁券。战中另外牺牲者与立功者各有其赏。
再邕王侧妃、皇长孙之母云洇受牵连死,故再赐两州为邕王封地,即日与王妃及子启程。
钦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