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孙隼已认不出人,也说不出话,躺在床上,瘦削得连寝衣都撑不起来。
他无意识地流出泪,嘴里呢喃着什么,云洇仔细去听,说的是“舜华”。
“舜华、舜华、舜华……”
只有这两个字,舜华……
好不容易积攒的一点犹豫消失殆尽,云洇紧紧攥着拳头,夺过杨淳善手中的药碗,便要将滚烫的汤药灌进他喉咙里。
杨淳善连忙拦住,又谨记陛下的托付,不敢对云洇不敬。
“公主殿下,求您不要这样对陛下,他一直念着您啊。”
杨淳善老泪纵横,云洇一个眼刀过去:“谁准你叫我公主殿下?!”
“是陛下……哎呦,公……侧妃娘……洇师——”
杨淳善要跪下来了:“陛下有信给您,您请看一眼!”
云洇只看了一眼,就扔在地上:“这根本不是他的字迹!”
她冷着脸,毫不留情一勺一勺粗暴地往公孙隼喉咙里怼,淋了他满脸药汁,直到杨淳善大呼:“这是清妃娘娘的绝笔信!”
母妃……
云洇立刻将那些年久发黄的信纸捡起来,她出生时母妃的手就再握不了笔,所以她从未见过母妃的字,也不知她的字……竟这样不如其人,狗爬一般……
晃了晃脑袋,云洇率先看到了“影”这一字,影,是她,她心中一喜,这是写给她的信。
她一字一字读了下去,却渐渐觉得奇怪起来。
她确认这是母妃怀她时所写,但开头母妃却写生产的静妃突然被打入冷宫,盛宠不在,她感到不安,问影什么时候能回来?
这个影……不是她,那是谁?谁会回来陪着母妃?
云洇目光放空,又继续读下一封信,第二封字迹变得更为潦草,问影明明十日已过,为何还不来见她,又说近日涂太医来得更加频繁,好似是太后示意……
一封、一封、又一封……全都是写给那个叫影的人,母妃越来越焦躁,直到最后一封信上,她终于不再质问影,母妃笔触忽变得沉稳,只说一句已将青姨调离拂露宫,接着终于开始吐露对腹中孩儿的殷殷期盼。
这是唯一一封,写给她和兄长的信,像是已预料到大祸将临头,字里行间都透露着她对孩子的深爱与不舍。
直看到最后一句,云洇猛然顿住,她失了神,厚厚一沓信纸再次掉落在地。
母妃说,让她们忘了她,平安喜乐地过一辈子。
“这个影,是谁?”
她眨了眨眼,不由自主落下了泪,艰难地问出了口。
“是陛下。”杨淳善慢慢拾着散落在地的信纸:“陛下他早年征战受了伤,总有段日子性格习惯突大相径庭,大夫说是一体双魂。”
而那个影,是另一道魂。
云洇沉默良久,忽笑出了声,斜睨着杨淳善,像在说:你觉得我是蠢货?
……
“四皇兄,我是不是还没跟你说我在斋宫捡到的一个奇人?他浑身烧伤,脸自然也毁了容,不知从哪逃出来,身上还有新鲜的伤口,他却说不痛,因有他人替他承受,且还是十倍承受。”
假兄妹俩在宫外一齐候着,候着皇帝断气,候着宫外有人来报,或是唐二臣,或是蔺昭,来定下他二人最后的命运。
宫内一片风平浪静,但谁都知晓这是风雨欲来前的宁静,唐季扬仍垂头跪着,不知在想些什么;宝珠则回了偏殿休憩,公孙旬在她杯里放了安眠药,确保在一切尘埃落定前,她绝不会醒。
公孙旬微微偏头:“那你岂不是得了趣?毕竟你是这么爱折磨人的一个人。”
“一些胳膊往外拐的奴才,一些嘴巴不干净的纨绔,不受些折磨如何能长记性?”
明玉摇了摇头,轻笑一声:“所以我与那奇人无冤无仇,怎会折磨他?但他却求着我打他,皇兄你说这是为什么?”
公孙旬频频往宫门口看,已有些不耐,随口一说:“自然是痛恨那个替他承受痛苦的人,恨不得人家痛死才好。”
明玉噗嗤笑出声:“四皇兄猜得真对,这种心思不正的人,我不仅没顺他意,还好好治愈了他一番,甚至叫雪秋给他易容,替他恢复原本的容貌——你才怎么着?他和父皇长得一模一样。”
公孙旬目光终于舍得放在明玉身上,他呼吸忽变得急促,看看殿门,再看看她,脑海中又闪现出曳儿遥儿的脸。
她们是……龙凤胎。
明玉接着笑,笑得花枝乱颤:“我一好奇,便问他,为何天底下还能有痛觉转移这样的奇事?那人被我治好,还真有几分父皇的气度,大发慈悲地告诉了我,是因南疆的子母蛊,子为母受,但种蛊对象极为苛刻,只能为双生孩子。”
她的声音越来越大,公孙旬却觉她的声音越来越远,耳朵嗡嗡作响,腿软得几乎要倒地。
“那、那个人……”
“四皇兄想见他?但他从哪来,我就将他丢回了哪去,等父皇死了,或许他就死了吧。”
明玉如恶鬼般低语:“四皇兄,你猜,父皇他身上的,是母蛊还是子蛊?”
“你闭嘴?!”公孙旬扶着石槛,踉跄几下,他才没有倒地。
乱了,一切都乱了……
为何会有两个人?哪里来的两个人?母妃爱的是其中一个人?还是被双生子瞒在鼓中?
他和小洇,究竟是谁的孩子?
“明玉公主。”唐季扬不知何时出现在明玉身后,不知有没有将她们刚刚的谈话听见去,他问:“唐明在何处?”
“唐明?”明玉又恢复了冷若冰霜的神情,轻蔑地瞥一眼唐季扬:“他叫雪秋。”
“雪秋去了何处?”唐季扬不在乎唐明叫什么。
“关你何——”随着唐季扬扼住明玉咽喉,她话悉数吞入腹中:“他去、杀你父亲。”
她话音落,一阵骚动传来,身中三箭的唐二臣带着满身伤痕浴血而来,无数御林军半包围住他,却因他摄人的气势慢慢后退,任唐二臣逼近养心殿来。
明玉动了动眼珠子,眼中闪过丝失望:“看来他失败了,废物。”
她被唐季扬重重掷在了地上。
云洇自然听见了外面的动静,她想出去,却忽被攥住了手,公孙隼不知何时醒来:“外面危险。”
云洇没动,亦没转头,她如今不知该以何种态度面对他,她故意将脑子搅成一团乱麻,什么都不愿捋清,什么都不愿想。
“你说清你和母亲的事,我便考虑让你与她合葬。”
半晌,她如是说,难过地转过头,对上公孙隼浑浊的眼。
“我第一次见舜华,是在潭州的乞巧节,她揭下面纱给了我……就是这块。”
公孙隼虚弱地抬起手,露出手腕上系着的一截丝巾,它已磨损不堪,不复鲜亮。
云洇看得目不转睛,伸手想摘下,公孙隼却已垂下手,重新闭上了眼:“然后、然后……什么也不记得了……”
……
“四皇兄,是我赢了。”明玉抚摸着脖子,挣扎着起身。
公孙旬死死瞪着她:“你还知道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