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唐二臣死后,唐季扬就不理人了,日日木着张脸,除云洇的话听不见任何人声,木偶似地站,木偶似地坐,木偶似地用膳。
记着唐季扬掐她摔她的仇,元昭帝不许太医署给他医治。
知晓留唐季扬一命已是格外开恩,云洇没说什么,牵着他手先去京中的医馆治病。
那大夫记性极好,认出她们来:“我记得上次这位公子带小娘子来时,你已身怀六甲,闹着要堕胎?”
“哦,孩子没了。”云洇静静地说。
大夫把完脉,捋了捋胡子:“难怪难怪,刺激过大,郁结于心,他只能封闭住自己,逼迫自己忘记,否则性命难保。”
他又看了看唐季扬的舌苔,用银针试探几番:“这位公子失去味觉已久,恐怕受的刺激不止一种?”
云洇点了点头,状态并没有比唐季扬好多少,喃喃:“本来请了人来医治的,但最后不了了之……”
“小娘子,说到底这位公子患的是心病,心病难医,服药也只能控制病情不继续恶化下去。正所谓解铃还需系铃人,要想根治,需找出刺激的源头,等他自己想通。”
“这需要多久?”
大夫摇头:“或许明日,或许一辈子,谁都说不准。”
他看向云洇:“小娘子,你也一样。”
总死死将一些情绪憋在心里,迟早会出事。
云洇选择与兄长一同离京,如今她明面上已死,自然无人与她送别。
曾经如日中天的唐家人人喊打,唐明最后与少爷见了一面。
那日他确实做好了纵使同归于尽也要杀了唐二臣的准备,但到底低估了他,重伤唐二臣后自己也濒死晕了过去。
再醒来新皇登基,他被命为太仆卿,专管车马。
知道少爷如今不会搭理自己,唐明递过来一个木盒:“里面是些救命药和金银细软,云姑娘且收着。”
云洇打开看了眼,瓶瓶罐罐的药丸分门别类放得齐整,她沉吟:“长空溺水吃的三日散,是师兄制的?”
唐明点头,苦笑一声:“云姑娘还是叫我唐明,我当不起这一句师兄。”
“你父亲是谁?”
上马车前,云洇最后看了唐明一眼,师父擅敛容易容,却不通药理,那笔记是师父根据她相公所留的一应药方整理而成。
“是周敏。”
他站在城门口,随马车驶离渐渐缩小成个黑点,淹没在枝繁叶茂的树丛里。
云洇在码头与兄长分离,她走水路回潭州,公孙旬与宝珠带芥儿西行去封地。
芥儿终于肯给父亲抱,码头凉风阵阵,他在父亲怀里不安地扭动了下身体,又转了个面睡过去。
公孙旬戳了戳他小脸,哼了哼:“小没良心的。”
他夺嫡失败就属他这个做儿子的最开心。
“小洇,此次一别不知何时才能相见,这是国公府令牌,晋国公还有个爵位在,有此令牌行事会方便得多。”
宝珠深深作了个揖:“在望京亏欠你良多,只能来日再报,真真是对不起。”
云洇心安理得地受了,掂了掂芥儿的胳膊:“母债子偿,你教导芥儿时可要记住了。”
“自然。”宝珠笑出了声,眼角隐隐约约有泪花流露,与相公孩子立在码头,与云洇与唐季扬招手:“小妹,还有妹夫!祖父已经到了云山,若见了他,你替我向他问好!”
云洇没扯着嗓子回复,只是遥遥见兄长好似被口水噎了一下,像在与娘子抱怨着什么。
她用手肘捅了捅默不作声的唐季扬,调侃道:“听宝珠称你做妹夫,哥哥定然比吞了苍蝇还难受。”
意料之中,唐季扬不曾搭理她,云洇笑了一会就不笑了,擦一擦眼中的迎风泪,挽着唐季扬手臂往船舱里走,日日煎药日日喝,话越来越少,到最后再无话可说。
她越发觉得自己只剩一个人。
只是每夜与他同床共枕,抱着他,感受到他的体温,听到他还跳动的心脏,又一遍遍告诉自己,她的郎君还活着。
事情到底迎来了转机,直至下船她才知晓船长是刘水生、李虎昔日的船老大张渔,他这些年许是发达了,买下艘比以前那货船大两倍的客船,每日在水上迎来送往,打出了名气。
也因船太大,船客太多,云洇又几乎不出门,因此等下船遇上李虎,这才知他跟着张渔打拼也有了些造化。
“洇师,你与唐少爷终于修成正果了?恭喜恭喜,您二人来台州游玩?要住多久?要不我去台州最负盛名的雁回楼摆个席面,替你们接风洗尘?”
李虎搓了搓手,腼腆地笑了笑:“多谢你放过了水生。”
“不必,我们只当萍水相逢罢,长空,我们走。”
云洇没给李虎一个眼神,拉起唐季扬就要走,正巧李虎三岁多的小女儿迎面撞上来,摔在地上,哭着喊爹爹。
李虎连忙抱起女儿轻哄,终于察觉到唐季扬的不对劲,他木然地站立着,像是感知不到外界的任何动静。
“洇师,唐少爷他……”
“不关你事!”云洇塞给小女孩一块酥糖后就马不停蹄离开,哪想李虎偏不放弃,等傍晚云洇已落榻,又有店小二来敲门,说是有人找。
“我说了不见——”
“一年不见,脾气见长啊小洇儿,连我你都不见?”
一柳眉杏眼的女子风风火火来,身后跟着两名婢女两名婆子,不容分说挤进了云洇的厢房中,卷了她行李送进天字号房去,又订一桌好酒好菜进来,按着云洇落了座。
“姐姐真是伤心了,来了台州你竟也不来找我?”
薛霖雁给云洇满上一杯酒:“酿的梅子酒,入口甘甜,你先自罚三杯才行!”
“我只住一晚而已,明日就要走了。”云洇笑笑,目光频频落在唐季扬身上:“霖雁姐怎知我来了台州?”
“我听王掌柜说的,她相公是船队的李虎,向我打听有没有什么医术好的大夫,说要给人治病。”
薛霖雁抬起下巴,点了点那默不作声吃菜的人:“他成了呆子还是傻子?”
“霖雁姐……”云洇眼泪汪汪:“你若只是来取笑他,我便送客了。”
“别呀,我是来给他治病的。”薛霖雁连连道歉:“我不是觉得他现在配不上你吗?”
“我知你没有恶意,可他现在只有我了,我必须护着他。”
云洇喝了几杯酒,又夹了菜到唐季扬碗里,省的他只顾吃面前的菜:“也不必请大夫,谁来都说是心病,无药可医。”
“那你就守着他?谁知他什么时候能好?你不如在台州多待几日,跟我出去放松放松,看你整日和他待着也不是个事儿。”
薛霖雁摇晃着云洇的手:“你可不知我来台州后无聊死了,扶光日日忙着与范王殿下商量治水之策,只有小虎儿陪着我,可他,又还不怎么会说话。”
“这是初来时的光景吧。”云洇脸上有了些笑意:“徐大人与范王殿下宵衣旰食,所用治水之策成功抑制住水患。翠秋与水罗又和我说,你与几只船队合作,把仙缕阁的生意拓展到了台州来,如今日日与贵夫人小姐打交道,已经是薛东家了。”
薛霖雁被夸得飘飘欲仙:“哪有如此夸张?你就陪我几日吧,好不好,小洇儿?”
“还是算了,我不在,长空不肯吃饭……”
“他是什么三岁小儿吗?连小虎儿都知自力更生了,而且他一个大男人少吃一顿也不会饿死——再说,”
薛霖雁对着云洇耳语几番,促狭一笑:“说不准这对他的病情有好处。”
云洇微微瞪大了眼:“可我并不觉得冷落他甚至故意让他吃醋会对他……”
房门忽被敲响,隐隐约约传来小娃娃嘟嘟囔囔的奶音,徐凌时在外头说:“娘子,我刚下值,来接你和云姑娘与唐少爷回府。”
唐季扬罕见地放下了筷子,抬眸往房门看,像是要把它盯穿。
他已许久没这么大反应。
云洇将剩下的话吞入腹中,最后对薛霖雁说一句:“好。”
薛霖雁本就是个爱玩的人,做生意后认识了天南地北的人,就更知如何消遣。
第一日云洇就晚回了一个时辰,她满怀愧疚跑去住所找唐季扬,衣裳都没来得及换,发梢还残留着几朵小花。
唐季扬坐在窗棂边,眼睛空洞地往外头看,派来给他熬药送饭的小厮说他一天都维持着那个姿势。
“那他吃饭没?”
“吃了。”小厮想了想:“但只快傍晚的时候吃了一顿,估计是饿狠了。”
还知道吃饭就好……
“我端药过去就好,麻烦你了。”
“长空?”云洇推开了门,唐季扬微微偏过头,眼睛里倒映着她。
“我今日和霖雁姐去游湖,碰巧遇上艘乐舫,上头都是些吹拉弹唱样样精通的姑娘,和她们攀谈得久了,这才回来晚些……你等急了吧?”
云洇口干舌燥解释了半天,唐季扬也只是端过了药碗。
姑娘在他身旁坐下,绞着手指,又轻轻柔柔说了好几句话,再扯着他衣角:“有个姑娘教我唱了几句,我唱给你听好不好?”
“嘘——”唐季扬以手指抵住她嘴唇,眨了眨眼,又扭过头,继续往窗户外瞧。
云洇也看过去,这才发现从这正好能看见蹒跚学步的小虎儿,他正抱着个小球玩得不亦乐乎,欢声笑语断断续续能传到住所。
“你......想要孩子?”
云洇破音,云洇震惊,认真解释:“必须等三年后。”
毕竟他才刚刚去世......
而且她们都还没真正成亲。
云洇去勾唐季扬的手指头,脸微微发红:“不过虽然还不能结果,开花却行,你今晚要不要、要不要……”
她差点咬住自己的舌头,她这是什么奇怪比喻?
但落花有意,流水无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