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苦等了半日不知从哪悄无声息现身的人脸比墨黑,在毛躁乱发中半遮半掩,阴郁压抑,像来讨债的男鬼。
宝珠下意识后退两步,目光落在他左胸口上:“你、你怎么来的?”
公孙旬不答,视线亦黏在她胸口上,宝珠双手抱胸,动作与表情都透露着防备。
“呵……”公孙旬扯了扯嘴角,突然疾步向前将人逼坐在床榻上,他捏着她耳垂:“耳铛呢?”
宝珠心一跳:“没戴!”
“那你现在拿给我看!”
还是被发现了,宝珠闭了闭眼,不再说话。
“你丢了?你把我送的东西都丢了?!”公孙旬剧烈地抖,胸口已溢出血迹,宝珠只能解释:“没丢!只是放了起来……”
“放去了哪?国公府?你屋里的东西少了七成!你要离开我,你要离开我和丑丑!”
“我不走难道等你赶我走吗?你不怕我再杀你一次!”
“那就杀!”公孙旬紧紧攥着宝珠手腕,几乎要把她骨头捏碎:“除非我死了,否则你绝不能离开我……”
凭什么,凭什么他日夜想着她,胡思乱想,憔悴不堪;她却置身事外,一心要走,光彩照人,一点软话不说,只会恶语伤他。
他咬牙切齿,低头狠狠咬住宝珠,长久地研磨吮吸。
宝珠短促地尖叫一声,眼尾发红,渗出几滴眼泪,却仍不低头:“你以为这是折磨我?这是折磨你自己!以后你会日日夜夜担惊受怕,怕枕边人杀了你!”
“杀我的人多了去了不差一个你!”
公孙旬已然气疯,失去任何理智,慢条斯理舔去嘴边的奶渍,修长的手动作着,将身下人本就大敞着的衣襟扯去:“青斐,哪有杀了人全身而退的道理?你不愿见我,那我就日日都要来见你。你宁愿涨奶也不喂孩子,是他没有福气,那就我这个做父亲的帮他喝。以后你不想做什么我就逼你做什么,想做什么我就不让你做什么。我难过,你也别想好过,你杀我,就把这辈子都赔给我……”
宝珠崩溃大喊:“幼时我帮你良多,爷爷最后也救了你,孩子也留给了你,我什么也不欠你!”
“小洇也这么和我说,”公孙旬轻笑一声,又俯下身:“可我不讲道理。”
宝珠没抗过三日,第四日她宣称自己伤已大好,大张旗鼓去弱水阁看孩子。
丑丑被云洇养得白白胖胖,再瞧不出刚生下来时瘦红猴子的模样,性格也颇乖巧,除靠近父亲外很少大哭大闹。
宝珠生下孩子后只瞧了他一眼,随后昏迷几日,再醒来便准备偷偷离开,因此直到现在才第一次抱自己的亲生孩子。
她屏住呼吸,极小心地从云洇手中接过,还在睡梦中的孩子感受到陌生的气息,受了惊睁开眼,正要扭着身子哭叫,黑曜石般的眼睛与母亲对上。
他登时不挣扎了,甚至露出没牙的嘴,傻不愣登地笑,像认出了抱着他的人是谁。
宝珠红了眼眶,喃喃:“这下……还怎么走?”
“你还想走?”
阴魂不散的公孙旬告病在家,整日整夜监视着妻子,也佩服他隔这么远都能听见宝珠低语,杯弓蛇影的青年气势汹汹来,又被儿子震天的哭声逼退。
云洇怀里换了枫叶来抱,小猫嘴里发出舒服的咕噜声,见到公孙旬也龇牙咧嘴,不让他靠近。
“狸奴与婴孩最能辨善恶,兄长,你做人可真是……”
云洇“啧啧”几声:“可真失败呀!”
“不当恶人,如何争皇位?”
公孙旬施施然坐下,不甘心自己只能远远注视着,注视着他明媒正娶的妻子满目柔情,喂他们的孩子吃奶,却一个眼神也不分给自己。
“正因哥哥有争储之心郡主才不得不杀你,你不死心,终有一日郡主又会弃了你,届时世上可没有另一颗续命丹给你。”
云洇幽幽看向哥哥:“你既选了皇位,就不该留下郡主,兄长该懂得贪心不足蛇吞象的道理。”
“难道我不争,顾清渠就不会视我为眼中钉?!”
公孙旬攥紧拳头,卸去所有伪装:“是他给我希望,敦促我隐忍蛰伏至今!也是他图穷匕见,害得青斐与我离心!还是他割舍不下祖孙之情,救了我一命!成大事者必要冷血无情,如今我既活着,为何不能是他顾清渠尽全力辅佐我,非要支持个至今仍未认祖归宗、乳臭未干的小子膈应我又叫青斐难做!”
没错。
都怪顾清渠,都怪这个冥顽不灵的老古董,眼中只有太子那一丝血脉,完全沉溺在执念之中。
明明只要选他,只要选了他,他就能轻而易举坐上皇位,就能名正言顺坐在她们母子身边。
既如此,就别怪他撕破脸皮,再让他见不到自己的孙女与重孙。
皇位与妻儿,他全都要,不论在位多久,都可以。
“王爷,”哄完孩子睡着的宝珠突然偏过头,略带别扭:“爷爷他还没见过孩子。”
“……明日我下帖请他来一趟,但你绝对不能出府。”
……不够冷血的,又何止顾太傅?
云洇摇了摇头,明白无说无益,更隐隐后悔,早在那夜,她就该与长空带着母妃的骨灰逃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