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通文武,却善管账。
“唐纵舟,你知不知道,朕一直在等你。你父亲奉上的那点东西,着实是不够看的。”
公孙隼声音既沉且缓,明里暗里都在说,他所献上的东西,本来就很快不归他所有,那么他又岂敢借此,讨价还价?
唐纵舟浑身一震,正要开口求饶,公孙隼却大笑出声:“不过你既能想到体恤烈士,足见心诚。对你妻子颜氏和两个年幼的孩子,朕自然能应允你,放她们一马——不过唐纵舟,你四弟如今可还在天牢之中,只待来日斩首——你不打算想法子救他?”
千恩万谢的话语堵在喉咙,唐纵舟身体一僵,公孙隼再次开口:“朕现在给你两个选择,一是免除你妻儿流放之刑,二是免除你四弟死罪——你现在想想,到底选哪个?”
“陛下——”
“选。”
天子的笑渐渐在唐纵舟瞪直的瞳孔里放大。
他的妻,他的孩子,还有他的……弟弟。
他应该做出能让更多人活下来的选择。
“我选、我选……”
妻与子的笑脸忽然从脑海中闪过,他之所以在于此,便是为他们而来。
再说花一样的三个人,经不住幽州的风雪。
“我选……”
唐纵舟全家离京那日,唐季扬被装进囚车游街。
望京人山人海,比过年还要热闹。
他两只手带着镣铐锁在囚车上,右臂已疼痛麻木到失去知觉。
头发散乱的少年眼神涣散,低垂着头,周遭百姓的辱骂声声声入耳,却激不起他一点反应。
随之而来的是烂了的菜叶和恶臭的鸡蛋,无数垃圾朝着他砸来,一如南诏斗兽场从天而降的吃食,也如随阎阳军回城时倾泻而下的香雨。
躲在马车里的云洇死死捂着嘴,才忍住不哭出声。
公孙旬轻轻拍着妹妹的背:“既已见过了,就走吧。”
“你们不是说会救他?因为我伤了郡主,就后悔了?”
突然的诘问令公孙旬一顿,其实早在大军回京前他就已着手周旋,却被顾太傅制止。
本想叫宝珠游说,但后来宝珠自顾不暇,此事自然也不了了之。
“里头的水太深,就算是我也”
“哥哥真的努力过吗?”云洇泪痕半干不干,红着眼:“若是郡主出事,你肯定不会像现在这样。”
“我说我试过了!”被妹妹一再落脸面,公孙旬变得有些恼怒:“他父亲不救他,他二哥也不救他,你如何能狠心来怪我?”
“我没有怪你,哥哥,究竟出了多少力,你自己心里清楚。”
云洇讽笑一声,又喃喃:“你至少,该让他活到宝珠生产。毕竟长空死了,我也活不了,再没人替她们母子遮掩。”
“你这是什么意思?为了个男人要死要活?”公孙旬勃然大怒,却是色厉内荏,隐隐有些不安。
“我没跟哥哥说吗?知道有了孩子后,我便给他下了情人蛊。”
蛊虫一公一母,不能同年同日生,但能同年同日死。
笑得温和的人拍了拍自己的脸:“想起来了,我是故意挑了这个时候告诉哥哥。毕竟郡主的孩子还在,我怎么能放过它呢?”
“你——”公孙旬转身呵斥马夫:“立刻回府!”
“哥哥是想在我死之前给郡主催产,营造我难产而亡的假象?”
“别自作聪明!府里放着泥师留给我的解蛊药,必须尽快吃下去!”
公孙旬死死盯着不肯配合的妹妹:“再反抗我命人将你打晕过去!”
疾驰的马车与一人一马擦肩而过,车帘掀起,公孙旬瞳孔一缩,又命马夫转向前往行刑场。
“唐四子竟还有救。”他不可置信低语。
那厢张伦勒住缰绳,高举圣旨,在千钧一发制止了已高举大刀的刽子手:“刀下留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