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惟礼与夫人烹茶对弈时，管家送了信来，曲惟礼并未接过，只叫管家放置一边。

夫人瞧了眼落款，笑笑：“又是你那学生？为他求情免了死刑还不够？”

“……恐他不愿与他父亲一起。”

曲惟礼落下一子：“便希望我替他周旋贬去其他地方。”

“自你成了他老师，替他收拾的烂摊子还少？偏偏他每每好心办坏事，令人发作不得。”

夫人执棋良久，始终抉择不出下在何处，曲惟礼指尖一点，她眉心才舒展开来：“你已致仕，学生也不止他一个，就算不帮他，也无人可置喙。况唐家如今处漩涡中心，老爷你不该卷入。”

“看来夫人对守正有怨已久？”曲惟礼笑着打趣：“不过有我珠玉在前，不论是谁都显得无能了。”

“越老越自信。”见棋盘上已成定局，夫人弄乱了重来：“他哪能和你比？若非他父亲，以他的本事如何能当上大理寺卿？若非他父亲，颜家又哪会舍得将独女嫁他？我是不懂他一面受着恩惠，一面又口口声声说厌恶他父亲，当了婊子又要立牌坊吗？”

“夫人！口下留德。”曲惟礼擦了擦头上冷汗，仍招架不住夫人总时不时冒出口的豪言壮语：“他是长子，出生后便与先太尉夫人相依为命，待十岁母亲病重离世，才被他在漠北站稳脚跟的父亲接到身边，自然会对父亲有怨气的嘛。你想想咱们那小子小时候，我因公事半月没回府，他嘴撅得都能挂油壶了！”

当然嘴撅得能挂油壶的还有夫人，不过曲惟礼不敢说。

“也是……”夫人心思再不曾分在棋盘上，苦思冥想，手朝桌上的信封摸去：“不过你说这唐二臣脑子是不是有问题？先太尉夫人生了两男一女，为何唐二臣偏偏将大女儿和二儿子带走，不肯带走夫人和你学生？”

“我母亲生于长于西北，一辈子不愿离开故乡，但二妹和三弟在习武上都有极高的天分，她不愿埋没他们，便留我一人在家里照顾她。”

唐纵舟看着在庭院里没心没肺跑来跑去的孩子，缓缓与夫人说着过往：“但我心里也是愿意的，练武太苦，我更喜欢看看书本。”

他想了想，又自嘲一笑：“其实也是不爱读书的，只是相比练武它要好上许多……嫁给我这样的庸人委屈你了，朝月。”

颜朝月眼里噙泪：“夫君，我从未觉得委屈，曲大人不愿帮我们也没关系，去幽州也没关系，我吃得下苦。”

“不，不能去。陛下良善，从未怀疑父亲的忠心，表面贬谪他，实际是派他接过麒麟军旧部与二妹抗衡。但有朝阳公主这位正统的皇室血脉，父亲与二妹又难斩父女血缘，一旦联手，起兵南下，望京必危矣。届时不管胜负，我们一家都将彻底贴上乱臣贼子的烙印。”

唐纵舟后悔又懊恼：“我过去只提防父亲，从未想过二妹亦狼子野心，若当年我不曾因懦弱而退缩，早就与父亲割席，如今也不会到此等被动的局面。”

颜朝月一脸茫然：“夫君在说什么？”

“是我与继母合作拿到的，父亲豢养私兵的证据。”

唐纵舟嘴唇发白，眼神却慢慢坚定：“现在，或许还不晚……”

“我已把证据移交给恩师，只求他帮我最后一个忙。”

已被拆开的信封掉在地上，曲惟礼看完后冷肃着脸，再难维持与夫人对弈时轻松愉快的心情。

曲夫人扑过来就想将这信撕掉：“你的好学生简直是将你推入火坑！要你再不得安宁！”

曲惟礼将信高举：“夫人你冷静一些！兹事体大，不可如此冲动！”

“那你要将这证据交给陛下吗？！一旦沾手，后患无穷。唐二臣既真想谋权篡位，岂能叫你顺利将他把柄送给陛下！”

曲夫人一拍脑门，跺了跺脚：“这证据是你学生和他继母一起搜寻起来的，焉知李氏那有无备份？老爷你可还记得李家灭门一案，至今仍不知凶手？说不准正是唐二臣察觉到风吹草动，先下手为强！”

“此案是陛下亲自开口结案的，唐二臣手伸得再长如何能影响陛下决议？”

“那难道是陛下见到唐二臣罪证后还费心替他遮掩吗？！”

“荒谬！”

曲惟礼毫不犹豫吼出这两个字，胡子因极端气愤而微微颤抖，想再开口说些什么，却再无言以对。

一股难言的惊恐在他心里弥漫开来，警告着他，望京，暂不能留。

他语气软了下来：“夫人，你不是一直想去游历山水？我们明日就出发如何？就往孩子游学的方向走，说不定还能碰上他。”

这是要带她暂避风头了……曲夫人微微松了口气：“那这信？”

“交给有能力处置的人。”

就比如……顾大人。

他口中的顾清渠似乎没他想的有能力，直到带着夫人离去，曲惟礼也再不曾听闻有关私兵的任何消息。

这烫手山芋被当作蹴鞠踢来踢去，最后石沉大海，掀不起一点动静。

“夫君，现在该如何是好？”颜朝月咬着唇：“不若我写信给父母，他们”

“若恩师都解决不了，那更不能惊扰岳父岳母。”

唐纵舟穿戴好朝服，摸了摸妻子的脸，温厚地笑了笑，像是终于卸下个重担：“到此为止了，接下来，我只为你与孩子。”

“——参见陛下。”唐纵舟五体投地：“罪臣愿变卖所有财产，走遍大江南北寻访战死将士的家属请罪，只恳请陛下收回成命，只将罪臣一人流放幽州，放过罪臣妻儿。”

判决未下时，唐二臣已主动奉上唐家八成家产充公，但这其实九牛一毛，因唐纵舟管家已久，唐家真正的八成家产已叫他转至他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