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时杏雨微微,回时十里金桂,马车排成一列在邕王府门口停下,怀胎七月的侧妃回府,邕王亲自来迎,自大婚后就深居简出的邕王妃却依旧不曾露面,引得众人遐思——宝珠郡主是否还念着昔日的准未婚夫公孙蠡?
更有甚者称,怀有身孕的侧妃之所以孤身前往危机四伏的漠北,是因与邕王感情深厚,遭宝珠所忌恨——毕竟年初侧妃还被郡主推入镜湖呢!
这谣言一传十十传百,传得有鼻子有眼,就差等正主证实,或者被邕王府所制止。
——但不管是真是假,总要有回应才有波澜呀。
可惜无人搭理,正主三位,一个留深闺养胎两耳不闻窗外事,一个频繁出入皇宫交接各项事宜,一个自从漠北回来便谁也不见。
只推脱不了奉命来把脉的蝉红。
脉象依旧安稳强劲,因云洇又吃下一颗假孕丸。
但蝉红却起了疑心。
她虽未作为军医随行漠北,不曾亲身经历奔波与风险,但也知路途遥远,唐家又出了那种事,云洇心境不可能毫无波澜。
这就更显得这脉象……完美到不正常。
“吴太医,有什么问题吗?”云洇面色无悲无喜,更加重了蝉红的忧虑:“侧妃娘娘,可否允臣摸摸您的肚子?”
蝉红发现了什么?
云洇心一跳,眼中终于划过丝波痕,她下意识摸着肚子往后躲:“宝宝怎么了?吴太医可以直说。”
就是不知该怎么说才想摸摸或看看云洇的肚子,蝉红安抚受惊的云洇:“从脉象看皇嗣养得极好,但为以防万一,还是得让臣看一眼……”
“孩子怎么了?踢了小洇吗?”公孙旬未见其人,先闻其声,他刚下朝回来,带着刚出锅的四喜丸子,当着蝉红的面抱起云洇,抱着她远离了蝉红。
“本王下朝时偶遇向太医从长华宫出来,他似乎惹了丽娘娘不快,满脸忧愁。先前为丽娘娘诊平安脉的都是吴太医吧?你还是快回去看看。”
话至于此,蝉红再没了坚持的理由,匆匆告退。
眼见人终于离开,云洇猛地推开兄长,慢条斯理理了理衣襟,又拿出帕子擦了擦她身上被他碰过之处。
公孙旬没多说什么:“怎么突然漏了馅?”
“人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兄长问我,不如问问郡主这假孕药怎么不好使了。”
云洇扯了扯嘴角:“这四喜丸子是她想吃吧?她那一份已经送去了?哥哥你叫楚桃送来吧,我怀着孩子想吃两份。”
“……我只买给了你。”
“那也叫楚桃来,我告诉她一声。”
“小洇你不要这样。”
“孕妇脾气大些怎么了?再说我哪样了?不是很颜悦色吗?你受不了就快走!”
云洇弯腰唤枫叶过来,把它抱在怀里。
她回来时枫叶与仙缕阁一应物品也被送了回来,云洇悉数收下,但依旧不原谅公孙旬一分。
“哦,怪我忘了,哥哥猫毛过敏,在弱水阁待着,自然没有耐心。”
公孙旬微微拔高了声音:“对唐家的判处出了!有丹书铁券,唐二臣与唐纵舟贬至幽州,年后启程;丽贵妃降为丽贵人,夺后宫之权;唐季扬……”
云洇慢腾腾撸着猫毛,见哥哥迟迟不语,笑一声,笑出了泪水。
既如此,便是死刑了……
“那我先恭喜兄长一声。”
公孙旬难得笑不出来,沉声问:“恭喜我终于不用防他纠缠你?”
“是啊……”
也不止,云洇咬着唇,半晌压住了泪:“我要见郡主。”
直到晚上她才被公孙旬带去了三千阁,宝珠的住所。
云洇坚持让所有人出去,包括公孙旬和楚桃,甚至卸了所有发钗,不留一点利器,就为让他们放心。
“小洇不会动我,你们出去吧。”
“我做的再多,也不如郡主的一句话。”云洇自嘲笑笑,如愿以偿与宝珠两人共处。
宝珠只说:“我能救唐季扬。”
所以才觉得在长空脱险前,她不会害她吗?
云洇不置可否,温和地笑笑:“郡主,我想摸摸你肚子。”
就像她在船上做的那样。
“你给我摸,我就让你摸摸我的,怎么样?你不是一直很想摸吗?”
她慢慢走上前去,是完全不同于宝珠的矫健与轻盈。
云洇边走,边打量缩在床上的人:“真神奇,我该多观察观察孕妇的,不然也不会被你骗过去。你现在变得这样胖,这样笨重,这样胆小,一点都不漂亮。”
宝珠捂着肚子,不曾将手移开:“知道有孕后,我便找理由叫定均纳一人入府,可没想到是你。”
“嗯,我知道你并不是针对我,你只是针对兄长的侧妃而已。”云洇脚步未停,目光发烫,黏在宝珠肚皮上。
宝珠睫毛微微颤抖:“小时候,我发现小季扬身上总戴些气味怪异的荷包、香囊……我很好奇,但他总说那些是母亲给的,不肯给我。我后来终于捡到一个,问了大夫,他说这些带着古怪气味的东西是毒,于是我告诉了祖父,再后来,他身上就再不曾出现过类似的东西,也一直安稳活到现在。”
云洇喃喃:“可他马上要死了,而你能救他?”
“对,虽天牢森严,但祖父有办法叫一个死刑犯替他,定能救他出来!”
云洇停在宝珠面前,她不置一词,静待宝珠将腹部的手拿走。
“小季扬答应过我,会好好待这个孩子。”
宝珠如坐针毡,浑身不住地抖,她最终将滚圆的肚子送至云洇跟前,后者冰凉的手立即落下,与手上的指链一起。
一直吊着的心直直落了下去,宝珠说得口干舌燥,怕得胆战心惊。
她往后躲,一直贴到墙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