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再回到客栈,她晃晃既兴奋又晕乎的脑子,揽住唐季扬胳膊:“等你安定下来记得一定要按我们今晚商量的这样办,好了,现在该睡觉了!”
“对,现在该睡觉了,我送你回去。”唐季扬依旧笑得温和,云洇脑子有些转不过来弯,将身子埋进衾被里不动:“不是已经回来了?”
“自然不是回客栈,是回军营。淼淼,我该回地牢了。”
这番话若冷水灌顶,将云洇彻底拉回现实,她的酒瞬间醒了大半。
夜里的军营灯火通明,秦焕守在地牢,等待唐季扬归来,但他先等到了句:“陛下驾到。”
“微臣——拜见陛下。”
公孙隼颔首,静静看着地牢入口,不抬脚进去,也迟迟不走:“两位孙儿受了惊吓,秦爱卿不守着他们,何故守着地牢入口?负责守卫的将士呢?”
鏖战三月,他不显颓态,反而精神抖擞不少,问讯秦焕时,时不时有威压流露,更令秦焕紧张过度。
但他到底身经百战,一派从容模样看不出一丝破绽:“微臣两个孙儿太过天真烂漫,对家国忠义一知半解,只知牢中要犯是他们的好哥哥,成日嚷嚷要臣放过他。微臣不堪其扰,所索性亲自守于此,既躲躲清静,也让他们彻底死心。”
“这唐四子曾经还是您徒儿,秦爱卿倒是毫不心软呵。”
公孙隼眯了眯眼,抬脚时死死盯住秦焕,也不曾发现一分一毫的失态。
一君一臣便这样僵持住,直至秦焕让开了路,主动请陛下进地牢。
即将落地的脚就这样打了个转,公孙隼转身离开,弯唇笑道:“囚犯有什么好看的?想想皇孙已六月,朕还不曾见过侧妃。”
“不行,”云洇抬头瞪着唐季扬:“不行,你不准走,不是说好你拿着路引逃走?!”
秦焕心惊肉跳跟在公孙隼身后。
唐季扬眼神眷恋,极为不舍:“我不回去秦将军会被治罪,那具易容成我模样的死尸不足以骗过朝廷。再说我不能再欠这样大一份人情。而且淼淼,我不能留你一人在望京。”
秦焕剜一眼迎面而来的宝儿,示意她拖延时间。
云洇泪水喷涌而出:“若你判了死刑还不是留我一人于世?!”
借口云洇在沐浴的宝儿稍稍拖延了时间,公孙隼面色沉沉,立在营帐之外。
唐季扬语速缓慢,却坚定决绝:“那我也绝不能就这样逃走。要么死,要么活着再见你。淼淼,我有一定把握不会死。”
秦焕道女子沐浴耗时,劝陛下移步主营帐,不被理会。
“那若死了呢?”
云洇闭了闭眼,僵持良久,始终等不到唐季扬的回答。
她声音颤抖,不住地哽咽:“公孙影,阴影的影,这是我的本名。我母妃清妃娘娘因为我出生时晚了一刻,触怒龙颜,打入冷宫,儿子公孙亥转交当时的丽妃抚养。建文十六年,太子毓造反,皇宫大乱,冷宫大火,母妃葬身火海,婢女王青带我出逃,落脚南水县拜云泥为师,四年后她逝世,再两年我遇到了你。你要记得,你要记得……如果你死了,我们下辈子再见。”
唐季扬张了张嘴,欲语泪先流。
他努力支撑着笑:“幸好我的事你都知道。”
公孙隼已面露不耐。
云洇弯起唇,笑得比哭更难看:“我知道,你是唐季扬,你爹是唐太尉,你大哥师承大理寺卿,二姐镇守漠北,母亲出自虔州李氏,还有个皇子表弟皇贵妃姑姑和小厮唐明。”
而如今除本留在李氏老宅,但在李氏被清算后下落不明的唐明,其余人通通受唐疏雨牵连。
唐季扬紧紧搂住云洇:“如果能顺利活下去,我们一起去过今夜规划好的日子。”
帐外乌压压跪下一大群人,公孙隼掀帘而入,云洇鬓发微湿,收敛了所有情绪,抚着孕肚低头行礼:“儿臣参见陛下。”
酒意退去,她彻底清醒。
这场半途而废而惊心动魄的逃亡丝毫不曾影响远离地牢与主营帐的傅杨宁三人。
宁允伤了臂膀,傅群青截了小腿,杨欢欢每顿煮药膳伺候他们,终补全两人八分气色,却治不了他们的沉默寡言。
“傅哥,你在做什么?”杨欢欢看着傅群青手里摆弄的机械。
“假肢。”傅群青吐出两个字,便又埋头专注手中的活。
若往常,他定还会说一句自己受了这么重伤,会不会受敏敏嫌弃?
杨欢欢颓然坐下来,抹了抹眼:“都多久了?我知道因为洪领头死了,你心里不得劲,把气撒在了长空身上——”
“就算叛国的是他姐不是他,可你敢说师父的死、居胥谷这么多人的死和他半点关系都没有?杨欢欢你敢说出口我打死你!”
傅群青把机械重重扔在地上,不仅引起宁允注意,也更惹得杨欢欢委屈,他八尺男儿当即洒泪当场:“谁要说这个?我是说我!你凭什么迁怒我呀?宁哥性格如此也算了,你凭什么总吼我?”
“欢欢别哭了,都是我的错。”一人递帕子过来,杨欢欢听声音耳熟,自然无比接了帕子擦泪,直至见傅哥宁哥都离自己一米开外,且神色震惊复杂,他才抬眼看见了唐季扬。
“你还敢——”宁允当机立断捂住傅群青的嘴,免得将其他人引来。
唐季扬不过多解释,直接跪于地上,朝傅群青缓缓磕了三个头:“居胥谷悲剧皆因我二姐而起,我知我磕头下跪也于事无补,只希望能让傅哥你心里好受些。”
傅群青赤红着眼不说话,宁允问:“你怎么出来的?”
唐季扬不答,只说:“马上我就要回去了,大概率会死,或许还能苟延残喘地活。”
听到死,杨欢欢又“啪嗒”“啪嗒”流泪,但他不曾经历居胥谷一役,傅哥不开口,他自然也不会说一个字。
“你来就是说这些?”傅群青不看他,一看到他就会想到唐疏雨,既嫌恶又难受。
唐季扬点头,郑重道:“是,以后就再也见不到了。傅哥,宁哥,欢欢,你们保重。”
“你来就是说这些?!”傅群青又问一遍,低低喘着气,他眼睛变得湿润,再滲出一颗颗豆大的泪珠来,他不想长空死,又没法替这么多冤死的人原谅他,他宁愿他有求于他们,而不是单单作死别。
“真的只是这些,真的很对不起。从小到大除了我的小厮唐明,我从没有真正交过朋友,你们和唐明是我此生最好的四个兄弟,我却做了很多过分的事,不配你们的真心。”
唐季扬站起来,被走上前的宁允抱住:“没有值不值得,只有愿不愿意。与你做兄弟我们不悔,如今选择与你割席我们亦不悔。秦长空,后会无期。”
“傅哥……”杨欢欢泪流满面看着傅群青,后者躺去里侧,再不搭理任何人。
两相抉择,杨欢欢到底扑去抱住宁唐二人,低低抽泣:“长空,下辈子我再喝你与云姑娘的喜酒。”
到此为止,人死不能复生,他们此生无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