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洇后悔了,后悔任由荀秩说完那番莫名其妙的话,害自己在这样本就心神难定的时刻胡思乱想,但凡路过一个人,都能发现她行迹可疑。
但一见到唐季扬,她的心就彻底定下来了,仅仅三个月,整整三个月,恍若隔世,上次见他像在上辈子。
“长空……”
直到顺利被秦焕送出军营,云洇才扑进唐季扬怀里哭了一场。
他没受什么刑,但瘦了好多好多,衣服披在身上空空荡荡,抱上去时又冷又硌,害云洇眼泪流得更凶。
唐季扬面色疲惫憔悴,但被月光镀上一层温柔。
他动作变得有些迟缓,略别扭地回抱住她:“你很累了吧?先去客栈好不好?”
不先出城吗?但想想两个在半夜赶路的人也十分显眼,总之有路引,有秦爷爷在,有她易容的替身在,一切都会变得顺利。
等热菜热酒被送入房中,唐季扬夹菜给云洇时,云洇目光不自主落在他绵软的右臂上。
大抵在牢中三月下了苦功,唐季扬用左手夹菜夹得已算熟练,云洇却吃不下一口:“我想看看你的手。”
“没什么好看的……”唐季扬瞥过脸:“只有一道很丑陋的疤痕而已。”
“那我也要看!”云洇不管不顾将他衣裳剥开一半,唐季扬受伤的右臂第一次毫无遮挡出现在云洇面前。
果然肘窝处有道非常狰狞的伤疤,以前就算坦诚相见,也有内臂环贴在上面。
吸了吸鼻子,云洇硬生生将眼泪憋住:“该是我布菜给你吃才对。”
“这怎么能行?你可是”
肌肉记忆让唐季扬下意识想说云洇怀有身孕,绝没有让她照顾他的道理。
可一看见云洇平坦的小腹,他就痛苦难受到无法呼吸,眼泪一瞬间溢出眼眶,又被他又笑意矫饰:“你放心,只是行动稍有不便,没到你照顾我的程度。”
唐季扬说这句话云洇已经听不见声音了,她完全陷进了他的未尽之语里。
她的孩子,她的钟杳,她的幻想,悉数成了泡影。
云洇身体慢慢变得僵硬,好像稍稍一动,全身的关节都会咔咔作响,她深吸一口气,抬眸令眼泪倒流,之后便再无力气开口,任由唐季扬照顾自己。
接下来的用膳时间变得沉默寡语,完全冲去了再见面的喜悦欢欣。
直到云洇说:“好冷,我想喝酒。”
云洇会喝酒,但仅限于青姨酿的梅子酒与米酒,与幽州的烈酒极为不同。
唐季扬将酒壶移至他这边,今夜头一回没顺着云洇:“幽州酒烈,你喝不了。”
“我没尝过你如何知道?它说不准没有米酒度数高。”
云洇伸手抓住酒壶另一边,与唐季扬僵持住:“我就喝半杯!”
唐季扬略微有些迟疑:“当真?”
“自然!”云洇给自己斟了满满一杯,给唐季扬倒了半杯,但在他开口前调转了两人的杯子,一口气灌进了自己喉咙里。
不听劝的姑娘意料之中重重咳了起来,还嘴硬道:“入口辛辣,但回味甘甜,咳——好喝……我还要。”
“先喝几杯水再喝酒吧。”唐季扬哄着她喝下温水,有些没忍住,拍着她背时笑出声来。
云洇往他怀里钻,抱着他:“你笑什么?”
“我想起在云山上时,有次曳儿偷喝了你送来的梅子酒,一不小心喝得太多,喝醉了漫山遍野追着遥儿跑,一个劲嚷嚷要给他扎辫子。”
“哦,我记得,最后曳儿醉酒醒来挨了秦爷爷好一顿打。”
云洇“咯咯”笑出声来,再抬头,脸上已酡红一片,手上拎着个空了的酒杯。
唐季扬一怔,再看自己那杯酒不知何时已被偷走,他失笑:“你也这般贪喝?”
“见到你,我很高兴嘛。”云洇眼睛亮晶晶的,用脸颊亲密地蹭着唐季扬:“我吃饱了,你吃饱了吗?要不要做些有趣的事?”
唐季扬歪歪头:“比如说?”
“我不说,但你知道。”云洇傲娇地嘟了嘟嘴。
“扎辫子?”唐季扬刚说完,真立刻被云洇揪住了头发:“装傻!”
“好了好了,我不开玩笑了,那我们去看羊吧?来了这么久,你是不是还没见过羊?”
看羊?这么晚羊都睡觉了,有什么可看?
云洇正发呆,就迎面扑来件大氅,她被唐季扬单手扛起,下一刻就暴露在冷风之中。
跟着唐季扬飞檐走壁,等她脚重新落回地面,一大群羊出现在视野里,它们在羊圈里酣睡,屁股一颠一颠。
云洇愣愣看了好一会儿,旋即转头埋进唐季扬颈窝里:“好臭!”
“和马圈气味有差吗?你不是还敢徒手抓马粪?”
云洇拍打着唐季扬:“马肉还好吃呢,但我就是受不了羊味儿!再敢取笑我我吐你身上!”
哪有大半夜带人来羊圈的?!
等终于被唐季扬带到个能呼吸的地,云洇抱怨:“小羊都在睡觉,我们也该回去睡觉!”
上头的酒劲儿令她说出了心里话,唐季扬没接茬,只歉疚道:“抱歉,我本来想与你描述我未来生活的院子。”
“院子?”云洇竖起了耳朵:“院子会长什么样?”
“应该不会很大,就和南水县的差不多吧,布局就和你和阿婆的家那样摆。入门左手边是淹没在花花草草里的木躺椅,右手尽头是个大水缸,夏天灌满水后飘着新鲜蔬果,每次路过都可以顺手拿一个吃……为了生存我可能会开个武馆,也可能会养一些家畜……”
“家畜可以再考虑考虑,我不是很喜欢,会影响我对气味的判断。”
云洇十指相握,脸上挂上个笑,陷入唐季扬的描述里:“羊圈是决计不能有的,但可以有小狗,像我的五月那样。你打算住哪呢?潭州好不好?青姨在那里,我想天天去看她。”
唐季扬一一点头,建议:“要我抱你参考参考幽州城的百姓是怎么布置家的吗?”
云洇重重点头,搂着唐季扬脖子一家一家地看,到兴致勃勃处就暂时停下来,喋喋不休地为唐季扬未来的住所——在云洇口中他们二人共同的住所增添细节,不知不觉便绕弯块半座城,云洇说得口渴,将唐季扬携带的水壶喝得一滴不剩,再低头看,觉得每只羊都可爱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