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石堆再次坍塌时小黑刚好出来给唐季扬传信,一块尖锐的碎石朝它尾尖而去,唐季扬迅速甩开,小黑没事,他手背却被划开道浅浅的口子。
小黑绕着他的手打转,唐季扬没空管,知道突发意外,它传出来的消息已没了用。
他吐出口浊气,幸好与于连对接时同时也从碎石堆另一处着手,因距离远,火铳炮爆炸时这处并未波及到,如今已被清理出许多石块,用他们剩余的炸药也足够炸出条通道。
“唐骁卫,地标内壁已用木头加固,不会因炸药爆炸而波及倒塌。”
说话的是洪老头的另一位徒弟习连赫,他跟洪老头学习技艺的时间可比傅群青要久得多,在炸药火铳炮等火器制作与使用上,炉火纯青,深谙其道。
他既说了可以使用炸药,那必然是万无一失了。
唐季扬庆幸他被洪老头留在了幽州城,如今才帮上大忙。
随着炸弹顺利引爆,一条仅一人可过的通道赫然出现在视野中,唐季扬领着几名士兵率先进入,命剩下的人留守,他先进去查看情况。
小黑领着他们往傅群青所在的地方去。
一路上尽是残尸断臂,无数巨石挡在路上,唐季扬脖子间青筋暴起,虽预料到战况定然惨烈,还是觉惨不忍睹,更加痛恨起残忍嗜血的漠北蛮夷。
屏息凝神越走越近,激烈的打斗声清晰传入耳中,唐季扬示意身后人先停下,自己由走转跑,持剑快速抵达打斗之处。
是师父!
见又有人来,本就被秦焕压着打的穆姆再无心恋战,以瘴气为掩护,领着属下消失在居胥谷深处。
唐季扬注意到蛮夷队伍中体型格格不入的狗蛋。
犹疑片刻正要乘胜追击,将人全数剿灭,秦焕却喝止住:“穷寇莫追,先救人!”
秦焕在傅群青被砍头的前一刻赶到,虽武艺高强远甚于穆姆,但实在赶了太久路,受了太多伤,不管是身上,还是心里。
“师父,傅哥,你们没事真是太好了,我现在带人进来把幸存的人救出来!”
唐季扬激动之心溢于言表,谷中却无一人回应。
包括秦焕与傅群青在内的所有人沉默不语,脸上愁云惨淡,完全没有一点终于得救的兴奋高兴,因此气氛极其尴尬压抑。
唐季扬收敛了笑意,在师父面前,下意识变得恭敬拘谨。
在援军设法救出幸存者时,他改了称呼:“秦将军,谷中究竟发生了什么?唐将军呢?她在何处?下属刚到居胥谷时,为何您并不在谷中?”
他一个问题一个问题抛出来,秦焕一个也不回答,甚至回避看他的脸,因怕见到他那双与唐疏雨相似的眼。
他不是会迁怒他人的人,就算他这么厌恶唐二臣,就算唐季扬是唐二臣的儿子,他也不曾把他归为和唐二臣一样的人。
可这次没办法,这次实在没办法。
为什么他偏偏还要有个叛国的二姐?为什么唐疏雨一面感慨与衔燕昔日的情谊一面叛了家国,甚至在衔燕葬身的居胥谷故技重施,害得这么多人死在巨石之下?!
她是比唐二臣还恶心狠心的人,他再没法忍,再没法忍这害自己孩儿身死、在他死后还用他做文章害人的这一家子人!
秦焕闭上了眼,踉跄几下稳住身形。
如今听见唐季扬开口说出的每一个字,都感觉透着假情假意、阴谋诡计。
他大吼:“闭嘴……你给我闭嘴!”
恼人的声音终于停歇,世界重回清净,等他再睁眼,唐季扬终于消失在眼前。
不明所以的少年默默承受住师父的异常暴怒,将巨石用绳子捆住又将另一端系在马背上,通过救治伤者来麻痹自己。
巨石缓缓挪动,傅群青哀嚎出声,等见到半身骨头被压碎的洪老头,缓缓爬过去与习连赫一起抱住了师父。
“……秦长空……唐季扬……你不要再过来了……”
傅群青第一次念唐季扬这个名字,悲痛欲绝地阻止了他的靠近。
秦先生不忍说,他来说。
“这一切都是因为唐疏雨,她与蛮夷联手造成居胥谷这场磨难,害死了好多好多人……”
“二姐、二姐?通敌叛国……”
唐季扬几乎找不到自己的声音,等膝盖传来阵剧痛,才发觉自己已轰然跪地。
他抬头,茫然地扫过一个个审视着他的人。
压不住恨意的傅哥。
已然气绝的洪老头。
一脸茫然的习连赫以及……满身疲意的师父。
这都是真的。
二姐通敌叛国是真的。
居胥谷死伤无数是真的。
他是唐家人,从幽州主帅的弟弟,变成了千古罪人。
不知何时起身策马离去,再回过神来,唐季扬迟缓地转动了下眼珠,压抑住全身骨缝传来的抖意痛楚,生生从阻挡他的敌人中冲了出来,等到了孤身一人前来的唐疏雨。
断愁像刚从血池中捞出,只他不停颤抖的五根手指勉强能辨别出少年身上原本的颜色,他骑着马从无数尸体上奔驰而过,再从马背上跳下,与亲人搏斗在一处。
是和父亲一样的兵器,是和父亲一样的路数,但第一次比试时他就知二姐早胜过了父亲,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不然哪来的魄力叫麒麟军忠心耿耿,不惜与她一起背井离乡。
可是,她是二姐啊,她不是父亲,怎么能做出这样罄竹难书的事?
只十招,唐季扬弃剑被俘,恸哭出声,极悲极痛的声音携入方圆几里的雪沙。
“二姐……唐疏雨!你怎么忍心?他们是你守护的百姓!”
“现在不是了。”唐疏雨无动于衷,冰凉的重刀横亘在四弟脖子上,死死压着他肩膀。
重刀移动,刀刀砍在少年的内外臂环上,金属落地发出沉重的声响,唐季扬重伤难愈的右臂无力垂下,再没有一点威胁。
“父亲他……知不知道?”
“当然不知道,我和他十年没说过话了吧。”唐疏雨噗嗤笑出来:“但你猜,陛下会不会相信?”
肯定不会吧,当她做出选择时,便知道整个唐家注定万劫不复。
“四弟,你呢?你只是来质问我?还是要留下?”
唐季扬梗着脖子,吐出口血沫:“怎么可能留下?你不如杀了我!”
“那真是可惜我特意点了你来做援军统领。不过我不会杀了你,毕竟你若回去,就离死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