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疏雨目光落在断愁上,用重刀轻轻挑起它。
唐季扬终于有了反应,死死握住剑柄,绝不让她夺走。
“放手,我要拿走赤皑。”
“它是我的断愁!”
“你的断愁?哦……秦将军还不知道我派胡十一杀害遥儿曳儿的事吧?若他知晓,你觉得他会不会收回这把剑?”
唐季扬不说话,握住剑柄的力度又加大几分。
他眼睛很空,喃喃:“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么做?要秦衔燕的剑,又要杀了他的孩子?”
唐疏雨轻轻叹了口气,眸光幽幽:“因为我见过了他们,他们这样天真,这样单纯。”
因此维持现状就好,不要再活下去,步他们父母的后尘。
她砍下自己的小拇指:“四弟,带着它走吧,或许能救你一命。”
唐季扬颤颤巍巍用手掌包住那还温热的小指,又重重将它摔在地上:“我不要你的怜悯!你什么时候开始布局的?秦衔燕死的时候?”
“不,是太子死的时候。”
那年大雪纷飞,秦衔燕携最后几名属下困在居胥谷的山洞中,最终也没等到救援。
她当时自责叹息许久,却只能服从命令,一步不离守在幽州城中。
——但也只是自责叹息而已,不足以令她生起叛国的念头。
“四弟,你懂吗?本想马革裹尸死得其所的将士,最后却死在自己所守护之人的背叛与怀疑中。”
唐疏雨仰头大笑,笑着笑着,就笑出了眼泪:“从太子死的那刻,我就再也没法守着这烂掉的王朝,我就决定必要将通敌叛国这罪名彻底坐实!”
她扬臂转一圈:“你看看多好笑,真正有罪的人逍遥自在,无辜之人却粉身碎骨。什么恶有恶报,都是为掩盖世道不公的狗屁话语!”
直到此刻,唐季扬落入最真实的绝望,知道再也无法说通二姐。
他吃力回到马背上,半趴着,隔着粗砺的风沙目视曾经仰望着的背影。
“你曾说百姓性命第一,是真是假?”
“是真。”
只是她现在守着的百姓,并非旻朝人。
“你确定不会后悔?”
“绝不悔。”
她唐疏雨的功与过,在百年后自有史官书写。
云洇到时,就见自己心心念念的人寻着处石壁,疯狂用单手挖着,挖得指甲劈开,满指缝是血,没有一个人管他。
“别过去。”秦焕拉住云洇:“洇儿,别再和他有任何关系。”
“发生什么了?”云洇声音在抖,见秦焕不理,拔高声音,带着哭腔问:“发生什么了?!”
她很快就知道了,连日的奔波与吓人的打击最终击垮了她,因此腹部强烈的绞痛与裙摆洇出的血迹简直是情理之中。
阖上眼时,他还在疯狂砸挖那石壁,一眼没看自己。
云洇再醒来,身旁是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休憩的伤兵,全部人被移到了谷外,黑夜里万籁寂静,她却总觉听见了指甲挠过墙壁的声音。
掀开薄毯往记忆中唐季扬所在处奔去,刚走一步却直接摔在地上,难以忍受的腹痛依旧,云洇无措地抓捏着肚子,却什么也感受不到,一低头,满手掌都是未干涸的血。
孩子、孩子……孩子没了吗?
云洇再没忍住,低低小小地啜泣着,像无边大漠中幽幽怨怨的笛声,传出去好远好远。
指甲抓挠声终于停了,一人从谷中出来,沉默地停在云洇面前。
云洇哭得更大声了些,但没抬头,她知道不是唐季扬。
“洇儿,你晕倒时爷爷让随行军医帮你诊了脉,你身体并无大碍。”
秦焕半跪在地上,脸色沉沉,用粗糙的指腹揩去云洇的泪。
“那为什么有这么多血?秦爷爷你不用骗我,孩子已经没了是不是?”
云洇哭花了一整张脸,悲痛欲绝地摇头:“没事,我受得住。”
得知唐疏雨通敌叛国的消息后,她什么都受得住。
“不是、不是……”秦焕的手开始抖,声音止不住哽咽,眼角已湿润:“军医称,你来的是癸水。”
是上天垂怜,在他苦恼怀了孕的洇儿该如何与唐季扬脱节时,送来这么一份大礼。
从来就没有孩子,从来都不曾怀孕。
秦焕封了那军医的口,逃也似的回了谷中,由着云洇陷入绝望癫狂,即使已痛彻心扉,却为守住真相无声啼哭嘶吼。
泪流满面间,持续挖掘石壁数日的少年终于停了手,十数年来因大风大雪滋养变得坚硬如铁的雪泥终于破开一角,令其封印数年的洞穴重见天日,露出具尸骨。
秦衔燕的尸骨。
挖出的洞并非人能进去的大小,但却足够唐季扬将断愁递进去,送到秦衔燕怀里。
他带着从断愁上取下来的剑穗站起来,盯着地面,像与秦焕说,又像在宣告:“这样终于算物归原主。”
他和秦焕的师徒缘分,从此尽了。
游魂般的人跌跌撞撞跑了出去,将剑穗轻轻放在云洇怀里。
他抱着她,依偎着她,将手放在她小腹上,熟捻揉着,轻声细语哄着她:“淼淼莫哭、淼淼莫哭……”
唐季扬的手像冰块一样冷,满是血污,丑陋不已,不堪入目。
“都假的、都是假的……”云洇埋在唐季扬颈窝里撕心裂肺地哭喊:“你赔我孩子!”
及时清场的秦焕一夜间老了十岁,静静守着他可怜的洇儿,他曾经的徒儿。
再也不会有孩子了。
秦焕恍惚,天将亮时,高声下了指令:“因居胥谷之惨烈,侧妃娘娘悲痛过度,难以迁徙,故再留三日;反贼唐疏雨之弟,原左骁卫将军唐季扬,即刻撤去所有职务,作为要犯三日后与队伍回城,性命去留,另由朝廷定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