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火铳炮藏匿点的隐瞒到底激起搜查小队的不满，动不了死角的洪老头，又伤不得指挥黑曜蛇的傅群青，于连便将怒火悉数发泄到狗蛋身上，在等待与唐季扬对接的过程中日日对其打骂，折磨的本就瘦小的少年更加虚弱不堪。

这折磨总在傅群青面前进行，他自然知于连是想逼自己把藏匿点和盘托出，但不论如何他也不肯说出来，只咬牙等着碎石堆破开条道路，等唐季扬来救他们。

“一颗火铳炮已足够开路，于大哥你不该如此贪心……”

“并非我贪心，而是傅小哥你性命垂危还疑心颇重，到了这种时候还不肯将火铳炮的藏匿点说出口！”

于连满脸戾气，凶狠的目光扫过所有缄默不语的幸存者，他拔高声音：“是谁省下干粮给你们，让你们苟延残喘到现在的？结果到最后连基本的信任都没有？！”

“……我们当然知道，是狗蛋，又不是你！况傅小哥句句在理，于连你非要刨根问底，是不是有什么阴谋诡计？！”

一位亦被石头困住的壮汉骂道：“自与外界联系上已过了一日，于连你有火铳炮在手，为什么还不把碎石堆炸开来？是不是心里有鬼你自己清楚！”

“放屁！都说了盲目炸开出口有塌方之险，哪能轻易就动手？”

于连脸青一阵红一阵，又被怼道：“谁知会不会有收尾的蛮夷来？你最好不是在拖时间！”

“行了行了，诸位，于大哥为了我们忙前忙后，怎能说这些话伤人心？我相信于大哥定会救我们出去。”

其他人唱白脸，傅群青便开始唱红脸，反而更火上浇油，气得于连拖着伤腿一瘸一拐离开，又丢下狠话：“我现在就动手，但是你们先不信我的，到时塌方可别怪我，要怪就怪不肯透露火铳炮地点的傅群青，害我们没有重来的机会！”

他似乎真是气急了，不过一炷香，傅群青等人真听见惊天动地的一声响从远处震来，连谷中常年的瘴气都被震散了不少，等瘴气再次回拢，于连又拖着残腿带领一众士兵将瘴气破开。

人人脸上写着惊惧与绝望——收尾的蛮夷真的来了，且拿火铳炮将碎石堆好容易找出来的薄弱点炸成块废墟，阻绝了最后的出路。

“是不是你、是不是你傅群青！你把藏匿点告诉了蛮夷，所以他们才拿到了火铳炮！”

于连哆哆嗦嗦攥住傅群青衣领，再不复之前的狠戾。

他不等傅群青回答，招呼其余人用泥沙和尸体上的血污往动弹不得的伤者脸上身上抹。

蛮夷一路过来，被发现的幸存者被他们一刀毙命，惨叫声此起彼伏，愈来愈近，直到能清晰地听见马蹄声脚步声，于连到底抛他们而去，说一句“老子仁至义尽！”，便带着搜救小队往居胥谷深处逃去。

他的声音在谷中回荡，消失的刹那是紧随而至的另一波人马，至今不曾近距离打照面的蛮夷终于露出庐山真面目，竟是由本该镇守居胥谷的穆姆领军，一点点靠近，一步步绝了他们最后的生路。

傅群青瞪大了眼——本不该如此，因为闭上眼能更长久躲过敌军探查，许多战友也是这么做的，因此他们便不曾看见，仅到穆姆肩头的狗蛋。

像是被羊角锤重重击在太阳穴上，傅群青全身骨头存存碎裂，变成条垂死的鱼，难以置信将自己置于砧板上的，是他唯一信任的人。

再伪装也没用了，狗蛋清楚每一个活人的位置，他会亲口告诉穆姆，随即将他们杀死。

为什么？为什么？他这么相信他，甚至防着所有人，把师父用敲击密语告知的信息毫无保留告诉了他，他们是战友，同是旻朝的子民，因此怎么能，背叛他？

在距离最近的战友因狗蛋指控而倒下后，傅群青浑身发抖，仰头怒吼：“张狗蛋，你这个背信弃义的小人！我们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你终有一日会死在旻朝的铁骑下，秦将军会亲自处决你这破阵军的叛徒，漠北贼的走狗！”

“傅小哥你说错了，我不是叛徒。”

狗蛋眼皮微掀，与穆姆等一起，静静看向死到临头的傅群青。

他喝住不耐烦要砍向傅群青的士兵，那高壮的勇士啐一口，还是按捺住火气，不甘心地退到一边。

“我是麒麟军的哨兵，自出生起，就绝对忠于曾经的幽州主帅，如今的漠北镇国将军——唐疏雨。”

不管是钱无忌，还是张狗蛋，他们的出发点永远都是壮大麒麟军，拥簇唐疏雨。

不管在旻朝，还是漠北，只认唐疏雨。

“终于甩开了秦将军？”

漠北王庭中，一着异国服饰的旻朝女子端坐白虎皮铺就的王椅之上，年过三十，正是当年和亲漠北的朝阳公主。

“并不难甩开，只派穆姆重回居胥谷，秦将军心系幸存的破阵军，必会弃我而追穆姆去。”

唐疏雨端起热腾腾的羊奶一饮而尽，咂巴着嘴：“还是受不了这羊膻味！”

“你我既大权在握，慢慢将旻朝习俗引进便是，不急这一时。不过谷里到底是你曾护着的子民，你也狠心将他们一网打尽？”

“我既另择明主，他们再如何也是他国百姓，与我再无干系。况且必须让旻朝伤些元气，才能留给漠北足够的喘息时间。”

公孙萼顿了顿，旋即笑开来：“你倒是没有一点作为叛国之徒的压力，我还以为，让呼尔图吸引火力，完全足够了，毕竟他甚至引来了你父亲。”

“区区流放之徒，掀不起什么风浪。况公主并不了解唐二臣，他是绝对的忠君之臣，不会悄无声息离开望京，空降幽州。”

“哦？”公孙萼挑了挑眉：“那现在幽州那位是？”

“若疏雨不曾猜错，那假货是靠易容术而鱼目混珠，至于声音，则出自疏雨曾经的幕僚——荀秩。”

“荀先生，障眼法已快撑不住，漠北军蠢蠢欲动，是否要主动出击？”

另一名副将凌志身高八尺，生得一副李逵相，声音亦洪亮如钟，忧心忡忡望向远方黑影。

他身旁不远处正是坐在轮椅上一动不动的“唐二臣”，仔细看手掌其实能看出是具尸体，但他面部实在以假乱真，尤其一双眼睛炯炯，归功于云洇的易容以及尹芳菲的点睛。

即使退守十年，唐二臣的威名依旧响贯漠北，因此在拥有火铳炮的优势下呼尔图才停止进攻，转为观望。

但计谋迟早败露，因唐二臣是主战派，幽州始终紧闭大门，到底会让呼尔图发现破绽。

“不能攻，只能等。凌副将切勿忧思过重，军报已快马加鞭送至望京，等允战的消息传来，幽州还需仰仗你打退漠北敌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