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季扬一阵恍惚,只觉被公孙旬扼住喉管,疑惑他是故意惩罚自己吗?
不仅要他亲自动手,甚至在此之前要让他与这孩子培养更深的感情,杀人诛心。
他看向云洇,她紧咬着唇,一语不发。
于是唐季扬便知道,她也是清楚她哥哥的意思的,若他亲手杀了他们的孩子,那他与云洇,便永远横亘着这条生命,再无和好的可能。
眼泪渐渐朦胧了双眼,唐季扬心中恨与怒滋生,悔与痛交织。
却只能恨自己,怒自己,因为他是这一切的源头,一切苦只能自己咽下去。
“我明白了……”他低低应承着,心已经与这个未出世的孩子一起死了。
“哥哥,你有法子让我去漠北?”
眼睁睁目送唐季扬失魂落魄离去,云洇抹了抹眼泪,离哥哥远了些:“哥哥又想我去漠北做什么?”
“你不必担心如何去漠北,而且哥哥不是说了么?我想你以入殓师的身份迎接居胥谷五千冤魂。”
公孙旬摸过妹妹小腹,云洇莫名觉得恐慌,仿佛肚子里的孩子下一刻就会被他剜去。
“若是怀孕,我还能敛容吗?”
云洇小声说着,女子有孕后往往对气味变得极其敏感,因此只有极少数入殓师才会嫁人,就算嫁了人,也会用上避孕香囊,阻绝怀孕带来的麻烦。
可偏偏又在这关头,哥哥需要她。
“所以我不是说,这孩子不能留吗?”公孙旬轻笑一声,凉薄又无情。
云洇心凉了半截,突然问:“若是我想将孩子生下来,哥哥同意吗?”
“我已经问了你很多次,小洇。现在,已经由不得你了。”
公孙旬用手去接月亮洒下来的清辉。
清辉随指缝泄出来,落在地面上,影影绰绰,若一丛青竹。
云洇心神不宁,即使与宝珠一道在灵渠寺拜佛时也魂不守舍,直至宝珠折一枝竹条拂过她脸颊才反应过来。
“小洇,你求什么求了这么久?”
宝珠一脸嬉笑,敢在庄严的寺庙与云洇打闹。
“郡主,你这样心不诚,还不如别来。”
当时被怀孕一事冲昏了头脑,过了几日冷静下来,云洇才慢慢品味出那晚在宫宴时的蹊跷:“郡主你早猜到我怀孕?”
宝珠歪歪头:“不是很明显吗?”
“那你怎么不先告诉我!”
自从知道自己怀孕,云洇脾气一发不可收拾,稍微被人顶了嘴就容易生气。
她瞪着宝珠:“你怎么能在大庭广众下让涂太医来给我诊脉呢?”
“我以为你知道,我以为邕王殿下也知道。”
宝珠一脸无辜,见云洇仍生气,连求签时都躲她躲得远,叹了口气,知糊弄不过去了,只好说:“好吧好吧,是我的错……还不是八殿下悔婚,王爷又不肯娶我,我只能出此下策,赌陛下知晓你怀孕,会尽快定下邕王的婚事。”
云洇抽到支中签,平平无奇,她火气虽然还是压不下去,语气已没那么冲:“八殿下为什么悔婚?王爷又为何不肯娶你?你又这么恨嫁作甚?”
“自是因秦将军手握兵权,又与永安侯交好,若八殿下娶了曳儿,旻朝大半兵权被他收入囊中,还愁当不上储君吗?而薛松柏与于谨华都是爷爷从前的学生,他们一朝东窗事发,连带着爷爷上朝时,陛下也没给他好脸色看,该选谁,瞎子都能看出来吧?”
宝珠说得轻巧,好似她不是当事人:“况较之年幼的秦与曳,我既年长,又是旧人,八殿下再怎样也是个男子,怎么可能会不求陛下赐婚他与曳儿?”
“再如何哥哥也根本比不过他,这还不够吗?”云洇声音软下来,不解其意。
宝珠轻哧一声,亦抽了支签,却暂时没看,道:“人心不足蛇吞象,哪有什么够不够?况就算爷爷不再得圣心,还有诺大个国公府摆在这。小洇,你觉得陛下为我和邕王赐婚,又是为什么?你觉得陛下明明可以封曳儿为郡主,却宁肯将她嫁给八殿下,又是为什么?”
自然都是帝王之道,权衡之法,轻易不肯让他两个儿子任意一方势大,越过他这个天子头上去。
“小洇,别总苦着张脸,肚子里的宝宝会难过的。”
宝珠拂了拂云洇近些天圆润一些的脸,先送她上了马车。
“你不与我一起?”
“孩子的父亲不是来了?我可不掺和你们一家三口。”
宝珠旋开个笑,状若无意看一眼里头僵硬一瞬的少年,唐季扬乔装打扮一番,来得低调,依旧逃不过宝珠法眼。
“就算兄长让你照顾我,也没有日日夜夜来的道理,难道你就无事可做吗?”
刚上马车,云洇便垮下了脸,唐季扬递来的豆腐包她倒是接了,还热乎着,她小口小口吃着,显然有些饿。
“我、我很想你。我已经让父亲将我调去禁卫军,还未上任,因此这几日都有空。”
唐季扬递阿胶汤到她嘴边:“晾了一会,不会烫嘴,放了红糖,也不会苦。”
云洇没搭话,喝了一口,继续吃她的豆腐包,把腿搭在他腿上:“很酸,帮我按按。”
唐季扬“嗯”了声,控制着力道揉捏她的小腿,不久云洇昏昏欲睡,干脆坐他身上,枕着他肩膀打起瞌睡。
唐季扬静静看了会,捻了朵杏花别在她耳后,云洇迅速睁开眼,把杏花扔出马车,呵斥:“你做什么?!”
他害她怀孕,照顾她饮食,替她揉腿,给她当肉垫睡觉是应该的,可他给她戴花是什么意思?
“你只是我孩子的父亲,不是我的情郎,认清你自己的身份!你这几日已经逾矩了多少次?信不信我告状!”
“书上说花香有利于孕妇平复心情,我没有别的意思。”
唐季扬弱弱解释,云洇拿靠枕打他,一眼看穿他心思:“那你做干花香囊不就行?何至于做出这种暧昧的举动?还有平复心情是什么意思?你觉得我脾气很差是吗?那就赶紧滚,反正我也不想见到你!”
马车行至很远,车里的动静也模模糊糊传至宝珠耳中,她面无表情,将抽得的签扔到地上,又踩上一脚:“楚桃,我们走。”
“是,郡主。”楚桃忧心忡忡看一眼那沾上泥土的签面,被盖住的两字是——大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