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说夜夜留在弱水阁,唐季扬白日跑邕王府也跑得愈发频繁,小厮马夫侍卫门丁被他装了个遍,不乔装时便轻车熟路从后门翻进去,像进自家家门。
郝志云虽出发点是好的,到底为虎作伥,将功补过不够,曲惟礼罚他在京中义诊一月,何老庸闲来无事,也与他一起。
等两人结伴回来接着当扫地翁,便听弱水阁时不时传来摔东西的声音与责骂声,等推开门,就见雪地里要么有小厮在罚跪,或者是马夫顶茶碗,不然又有侍卫自掌嘴,甚至还有门丁被狗追。
孕妇脾气暴躁倒是常见,但像云洇这样孕前孕后判若两人的倒是凤毛麟角。
他们缩着脖子当鹌鹑,生怕下一个就轮到自己。
偏偏涂太医每日看诊不够,云洇还要他们再给自己诊脉不可。
“娘娘,胎像稳固,您身体也康健非常,又有涂太医亲自看诊,着实不必再多此一举。”
郝志云终于忍不住开口,这云姑娘面色一日比一日红润,显然养胎养得十足滋润,不知为何本来沉稳的人变得这样娇贵,真是匪夷所思。
“若郝大夫何大夫觉得我无理取闹,就别再来了吧。”
云洇焦躁不安,又立即泪眼涟涟,这幅模样俩大夫哪还敢说什么,只快快赔罪,并庆幸及时来人承担了他们的怒火。
金儿宝儿将晚膳端进来,云洇将她们喝退,又让春寒料峭被她派去抓蝴蝶的唐季扬进来给她布菜。
“蝴蝶抓到了吗?”
“只有这个。”唐季扬小心翼翼觑云洇面色,手掌中出现两只用草编的蝴蝶,栩栩如生。
现在时节实在无蝴蝶能扑。
云洇却生气:“你拿假的糊弄我?”
“等天气再暖和些,我再给你抓蝴蝶好不好?我们先吃饭。”
唐季扬站在云洇身旁,将她爱吃的菜都夹进她碗里。
云洇拍开他手:“夹这么多我怎么吃得完?”
她捏了捏自己已经隐隐能看见双下巴的脸:“吃这么胖,连原来的衣裳都穿不下!”
“我去给你买新的!或许、或许等从漠北回来,就重新穿得下了……”
眼见云洇又憋着泪,唐季扬立即补充:“而且我根本看不出你胖了,你与之前一样漂亮!”
“你心里就是觉得我胖了!都怪你都怪你!现在才两个月就这样,届时月份再大些,我皮肤会松弛,脸会水肿,脚也会变得和萝卜一样大……”
她怒视唐季扬:“你心里肯定也这样想,才总给我泡消肿的茶,又总给我捏脚是不是?”
“我绝没有这样想……娘娘。”唐季扬缓缓跪下来,试探地捞住她腿,感觉到云洇没有拒绝,将头搭在她大腿上。
“你没这样想?可我看得出来。就连王爷都说,让我别太喜怒无常,省得将你折磨得你心力交瘁、不成人形……你也觉得我太过分?”
“我看起来很憔悴吗?”唐季扬怔怔然:“对不起,我没有以最好的状态照顾你,让你伤了心……”
他真的不知道他面如枯槁,他只知道知道他甘之如饴,只想每时每刻看着她,每时每刻陪着她。
“你做什么都是对的,这都是我该受的,我反而庆幸娘娘还能对我发脾气,只要不把我当成陌生人,怎么样都好……”
泪顺着少年脸颊流到云洇腿上,她泪光闪烁,下意识将腿缩回来,却连带着唐季扬也离他更近一步。
“娘娘……淼淼,不管你是因为意外怀孕迁怒我,还是因这个孩子终究没法活下来,才打骂我,让我断了念想,届时没那么痛苦……”
“你想得美……我是因为厌恶你才打你骂你!”
云洇大张着眼,眼泪扑簌簌落下。
唐季扬惨笑一声:“不管怎么样,都无所谓。这都是我的错,不考虑后果,害你白白受苦。淼淼,我好爱你,也好爱它,每次见到你我都在心里感谢王爷,感谢他给我照顾你们的机会。日子一天天过去,我总想时间过得慢一点,因为你与它都在我的世界里一点点消失流逝,我想抓住你们,可你们就像水一样流走,我留不住你们……”
唐季扬痛哭出声:“我留不住你们。”
月上云梢,云洇背对着唐季扬躺在床上,任他从身后抱着自己。
她总怕冷,要求唐季扬给她暖身子,但她从不让他摸她肚子。
今夜她却牵着他手,渐渐移到了她的小腹上。
她能感觉到少年身体明显一僵,他覆在她小腹上的手掌微微发抖,旋即轻轻落下来,动也不敢动。
“我肚子冷,你以后每晚帮我捂着。”云洇语气生硬,余光瞥见唐季扬点点头,放心地闭上了眼,她喃喃:“说不准,它哪一天就会动了。”
小腹上的手掌兀地张开,随即又慢慢合拢,唐季扬的呼吸变得有些乱,茫茫然:“他们说至少四个月才会动……”
“……我希望它现在就能动一动。”
云洇声音变得更小,像一阵风似的吹散。
她感觉不到它的存在,她总担心它会不会因自己一时疏忽被憋死?或者因为其他原因消失?可三位大夫都说它很健康。
云洇两手搭在唐季扬手上,总想快点感受到腹中胎儿的变化,腹中胎儿的发育。
她真的要快点打掉它了,它在挽留她。
去禁卫军报道的日子再拖不下去,唐季扬有时晚上来,有时白天来,云洇渐渐沉闷下去,也懒得再打骂他,只是心情肉眼可见不好。
“今日是师父领军去漠北前的祭祀礼,我要进宫,你要不要和郡主出去走走?”
唐季扬喂她喝完燕窝粥,又将茯苓糕掰成一小块一小块喂给她。
云洇对酸辣口没什么偏好,最近却很爱茯苓。
父亲对茯苓过敏,孩子倒是喜欢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