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连两年年末诸事不顺,祸事频频,陛下忧思重重,连带着你父亲也喜怒无常,季扬,你千万别与他生了嫌隙……”
丽贵妃絮絮叨叨说着,见侄子神游天外,终是住了嘴,令婢女替他换了早凉透的茶。
有人靠近,唐季扬终于回过了神,他怔然望向姑母,后者笑着叹口气:“是我的错,你难得来见我,我还说这种不爱听的话。”
……姑母刚刚说了什么?
他满脑子都是云洇。
唐季扬艰难地吞咽一下,晃了晃脑袋,才想起来此行来的目的。
正要开口,门外却宣:“陛下驾到!”
姑侄快快去迎,建文帝伸手将爱妃扶起,却久久不曾免去唐季扬的礼。
不过作揖,唐季扬垂着头,倒不觉什么,直至抬眼看见陛下身后跟着的八殿下、邕王以及云洇,才身形不稳往后退一步。
建文帝眯了眯眼:“爱妃,这位是?”
“陛下,这是季扬,臣妾兄长的第四个孩子。”
行礼时唐季扬已报上家门,丽贵妃又解释了一遍。
这到底有些尴尬,毕竟他好歹当了五年皇子伴读,都不曾给建文帝留下任何印象。
唐季扬闭了闭眼,又拱礼道:“臣归家快半年,一直不曾看望娘娘,不巧扰了陛下兴致,臣立即离开,请陛下恕罪。”
“急什么?”建文帝想起来这原是被掳去南诏的唐四子,更想起来……
他悠悠往前走,众人不敢不跟上,云洇特意落在哥哥后头,与唐季扬落下些距离。
但就算如此,也挡不住建文帝玩笑般开口:“朕记起来,你与老四的侧妃,曾是对有情人。”
此事不是秘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但兀自被揭开这遮羞布,没有人的脸色会好看。
只除建文帝与公孙旬。
紧抓住妹妹的手,他与摇摇欲坠的云洇相拥一起,扮成对恩爱异常的夫妇。
公孙旬插科打诨:“多亏儿臣像极了父皇的这张脸,不然小洇真不答应儿臣。”
像吗?哪里像?父子俩一个俊朗庄严,一个浓颜昳丽,一点也不像。
唐季扬脑海中浮现出云洇的脸。
像建文帝的,是她。
脸上辨不出喜怒的皇帝已落座,宫婢鱼贯而入,端上各色精美菜肴。
他笑:“油嘴滑舌,你可不像朕,倒是像极了你的母妃。”
话音落,桌上气氛变得更冷。
公孙旬七岁时,生母清妃就因与人私通打入冷宫,生下了明玉公主。
他自此养在丽贵妃膝下,谨小慎微地活。
又过七年,太子毓逼宫,冷宫大火,除明玉公主所有人葬身火海,太后亲自将她接到慈宁宫抚养,蹭着妹妹恩宠,已快变成透明人的公孙旬终被建文帝记了起来。
当年清妃颇受圣宠,可一朝东窗事发,从云端跌落泥潭,也不过是一瞬间的事。
已过十六年,曾经所有人缄默不语的人就这样被建文帝轻飘飘提起,小辈不知,丽贵妃却清楚,清妃在陛下心里占了多少位置。
“恐怕陛下误解了定钧的意思,依臣妾所想,他说的脸,是追姑娘时的厚脸皮才对吧。”
丽贵妃捂着嘴笑,建文帝亦笑出声:“爱妃竟敢笑话朕?朕厚脸皮追了谁?还不是追的爱妃?”
“陛下!臣妾可担不得‘姑娘’这二字了,哪敢和小洇她们比?”
短短几句话,终将饭桌上的气氛炒热。
唐季扬挨着八殿下,云洇挨着公孙旬,两人倒面对面坐在一起。
可谁也没有抬头,均强撑着笑,应付着建文帝时不时的问询,只敢暗地里目光黯淡,郁郁寡欢。
“唐小子你与老四一起被抓去南诏,能活着回来,年纪轻轻自己爬上都尉的位置,倒是心性坚韧,不容小觑。”
“陛下谬赞,臣能有今日多亏当时在南诏有邕王殿下照拂。”
知道他是云洇哥哥,便开始拍自己马屁了?
公孙旬心里冷笑一声,建文帝的话已落在他身上。
“老四,是你照拂人家?还是人家照拂你?”
“父皇,瞧您说的,我们当然是互相照拂了。儿臣心里牵挂父皇,唐少爷心里也牵挂家人。”
建文帝点头,若有所思:“也是,心里有牵挂,才活得下来……”
他抬眼看一直默不作声的云洇:“洇师,你当时牵挂的,又是谁?”
瓷勺落碗,溅起熬得乳白的汤。
殿内静寂一片,云洇的手剧烈地抖,几次想将勺子重新握住,都以失败告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