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凌时数着日子,他回家已十三日。
和离书被他撕了,他日日写道歉信送去给娘子,日日毫无回音,日日被堵在薛府门外。
娘还给薛府的钱也被全数退回,他悉数记了账,又用另一本账簿写下密密麻麻的欠条,交给了父母亲。
他已经十三日没见小虎儿,此刻他正安详地躺在徐信怀里睡觉,从一开始的大哭大闹变得无忧无虑,徐凌时放下心来:“父亲母亲,小虎儿就交给你们了。”
做娘的,如何不懂儿子的意思?
林碧顷流下泪来,一言不发抱着个包袱,紧紧抓着,始终不能下定决心。
“这是我列下的,从我出生到现在想到的以及没想到的所有花销。本来养育之恩无以为报,但我没办法与霖雁分开,就算流放也没关系,父亲,母亲,请恕儿子不孝,以后就当没我这个儿子!”
徐凌时郑重磕了三个头,徐碧顷哭得泣不成声:“别说了、别说了!”
徐信眉头紧皱,终叹了口气,将那账簿撕得粉碎,语气带着哽咽:“走的时候将还薛府的钱带上!流放之途困苦,你们能用得上……”
告别父母与孩子,徐凌时第十四次走向薛府。
他通身只有个装着银票的包袱与母亲给他装的馅饼,本打算若霖雁仍不开门他晚上就蹲在门口吃,可薛府的门却大敞着。
徐凌时直觉不对,快跑进去,他路过之处一片狼藉,越靠近他们夫妇住着的秋菊苑,翻找东西的噪声越响。
判决还未下,官府已有人来抄家。
“霖雁!”徐凌时将六神无主的娘子抱住,她低低地哭着,一旁是鼻青脸肿、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薛霖鹏。
安姨娘惨白着脸,死死扒住其中一名官兵:“是谁派你们来的?!大理寺还未下正式的判决书!泄露试题一事还不曾盖棺定论!”
那官兵将安姨娘狠狠抛在地上,讥诮出声:“不曾盖棺定论?你去问问你家老爷,他何止泄露试题?恐怕连当初他自己的科举成绩都是有水分罢!毕竟上一任礼部尚书,可是他的岳父!限你们三日内搬出此府邸,不然别怪大理寺不客气!”
徐凌时听得肝胆俱裂,竟不知短短几日,岳父又牵扯到什么陈年旧事,他捂住薛霖雁耳朵:“娘子,别听……别听……别听……”
抄家动静巨大且久久不息,徐凌时不愿她们再接着呆下去,拉着人出了门,正遇上匆匆而来的林碧顷。
“你滚开!”一见到婆母,本还依偎着徐凌时的薛霖雁将他推了开来,颤着手抹干净泪,冷下声音,维持着最后点尊严:“林夫人,是你儿子先找来的。”
安姨娘也重重把徐凌时推出去,恨极徐家的见风使舵:“我们孤儿寡母不需要你的同情!”
林碧顷浑身发抖,眼睛肿得像核桃,从未这么歇斯底里过。
她将包袱扔给薛霖雁,露出里头的婚服,云洇送的婚服:“是,是徐家在薛家出事时划清界限,是徐家对不起薛家!可我唯一的儿子从不曾对不起你薛霖雁!他抛下了年老的父母!抛下了尚在襁褓中的孩儿!抛弃了前途也要与你薛霖雁在一起!就算流放也要在一起!!!可你薛霖雁的父亲做了什么?你安莲的丈夫又做了什么?!”
她气得呼吸不过来,一颗心几乎被撕得粉碎:“我儿寒窗十载考出的会试第二,为什么会被薛松柏说成提前看过试题,因作弊而得来?!”
泄露试题给于谨华,是因当年薛松柏求准岳父舒平笙偷换考卷被他发现;泄露试题给李鸣沅,是因他乃当年薛松柏偷换考卷的目标——虞青芝之子;泄露试题给徐凌时,则因他为薛松柏的女婿,薛霖雁的丈夫。
所有罪行,薛松柏供认不讳,毫无保留。
只一点,他不承认杀害虞青芝。
大理寺下令,判薛府抄家,流放岭南,后代永不回京。
于谨华满额虚汗,惴惴不安,难以置信。
只因薛松柏未将自己供出来,却说是自己因嫉妒将虞青芝试卷换成份平平平无奇的作答,不料还是上了榜,他又发了疯,将会元的策论当作了自己所写,所以才回了老家,郁郁而终。
如此漏洞百出的陈词,大理寺竟这样……信了。
他惶恐不安,夜不能寐,偏偏家人喜不自胜,为罪行不曾败露沾沾自喜。
于谨华饱受折磨,终在离京前一夜去探访了转至普通牢房的薛松柏,他与失魂落魄的薛霖雁擦肩而过,步履匆匆来至薛松柏面前。
“现下风头正紧,你竟还来找了我,不像你的作风呵,于大人。”
薛松柏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坐得板正,但却再无清正之姿,反而全身散发着事情败露后的自暴自弃,再懒得伪装。
于瑾华神色惶惶,嘴唇翕动,欲言又止,几次想开口,却又杯弓蛇影,做贼心虚,总觉暗地里有人监视着他,只等找到他话语中的漏洞,就将他捉拿归案。
“于大人,还记得当年我成亲时,你酒醉质问我的话吗?”薛松柏率先开口,幸灾乐祸看着于瑾华神经紧绷、一惊一乍。
“你当时揪着我领子,说要是你,绝不会背叛友人。但他已经死了,你又有了妻儿,因此‘心存愧疚‘地享受了这二十年。”
薛松柏说得讽刺:“你可要感谢虞青芝父子,一个为你的前途铺路,一个为你的儿子的前途铺路,若非李寒玉横插一脚,你现在还是风风光光的于侍郎呢!”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薛松柏杀人诛心,在这等着他。
于瑾华受当头一棒,嘶吼出声:“你大可以直接供出我!”
“那怎么行?你于瑾华这么重情重义,饱受折磨这么多年,我哪忍心将你供出来?自然是要你自己良心发现,将真相揭开,还虞家一个公道!”
薛松柏“桀桀”发笑,低声道:“况且虞青芝究竟是怎么死的?我不懂,你可知道的一清二楚吧?”
“我、我当然不知道!”
仿若石击湖面,于瑾华若惊弓之鸟狼狈往后倒去,薛松柏却伸出手臂死死揪出他衣领不让他有片刻喘息:“你担心什么?于兄,我在公堂上没说,现在也绝不会把你供出来。你究竟是继续夹着尾巴做人还是豁出去做一回真汉子,全凭你自己心意。”
他眼珠子缓缓转动,直至落在那看不见尽头的幽暗通道处:“毕竟虞青芝的儿子,对自己的身世抗拒到伤了他姑母。”
这世上,此时此刻,再不剩关心虞青芝清白的人呢。
“哥哥、哥哥……哥哥……”李瑜木然地抓着栅门,不知疲倦地呼唤着哥哥。
彻底失了魂魄的李鸣沅一动不动,只能窥见黑暗牢房中微微凸起的一团,不仔细看,和地道的老鼠也差不多了。
厉澜衣垂下眸,轻声说:“瑜儿堂妹,我们该走了。”
唐季扬近日不见人影,只让他带着李瑜来看李鸣沅一眼。
李寒玉伤势颇重,昏迷三日才将将苏醒,却坏了嗓子。
唐二臣自怒不可遏,首先就要拿李鸣沅开涮,不出意外,他再走不出这牢房。
“父亲,别动表兄。”
唐季扬持剑反握于身后,堵着唐二臣,岿然不动:“是李寒玉先不将他当人。”
“你怎敢叫你母亲的名讳?”唐二臣双手扶着轮椅,怒极反笑,竟缓缓起身,站了起来。
他微微弯着腰,仍比唐季扬高出一点,宽大的影子遮住他,睥睨着儿子的眼。
唐季扬半点不退,剑锋贴父亲肩上,又逼着他坐下。
他语气听不出起伏:“别、动、他。”
“你进去看你母亲一眼,我就不动他。”
唐二臣极淡地笑了笑:“不仅如此,我还能替他救下他心心念念的李家。”
为何?怕李寒玉也受牵连离他而去?
他倒不知他父母这样恩爱,亦不知,他们为了一己私欲,又将颠倒多少黑白!
唐季扬满腔怒火,终化作深深望去那茗曲轩的一眼。
他负气离了府邸,换身夜行衣蒙了面,再次辗转到了邕王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