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着自己这一双儿女,想到他们刚出生时皱得通红的一张小脸,又想到因父母对他的严苛,所以自己为人父母时对这双儿女的放纵宠溺……
依稀间,长大后的儿女已朝自己奔来。
“父亲,父亲!女儿才不要去交州那种苦寒之地,这样女儿的一生都毁了!”
于珊惊声痛哭:“父亲您快想想法子,女儿要定亲!女儿要嫁人!女儿要留在望京!”
于谨华像尊雕像,任女儿如何拉扯不为所动。
于夫人泪眼涟涟:“母亲不是已托你舅舅给你寻了个人家?”
“这算什么人家?家里说得好听是清贫,说得不好听就是家徒四壁,一家做农活的废物?!如何配得上我?”
于珊尖叫:“都是因为你们非要留我在家中几年,我才沦落至此!”
于岚愤愤不平:“是阿姊你非心比天高,无论母亲说的哪户人家都不满意,要不然你早出嫁了!再说若不是你贪心,明明父亲已将经义诗赋的考题告诉了我,你非去薛府把那策论也偷来,偷来又不好好处置,我们怎会出事?!”
于珊难以置信:“看到策论时你可没怪我,现在倒怪起我来了?归根到底还不是你不曾用功,不然何须铤而走险,到现在全家因你葬送前程?!”
两姐弟越吵越凶,什么恶毒伤人的话均往对方身上砸。
本于块石头般无动于衷的于谨华忍无可忍,吼道:“够了!”
这就是他与夫人用爱浇灌出的儿女,自私自利,互相推诿,毫无担当。
而他,他明知儿子胸无点墨,纨绔荒唐,绝非可塑之才,最终仍选择偷取试题,最终走上他父亲的老路。
于岚沉默片刻,眼睛闪过精光:“父亲!给我一千两银子!儿子有法子带咱们家重回巅峰!”
“莫说我没有这么多银子,你个酒囊饭桶能想出什么好法子?去赌吗?!”
于谨华几乎吼出声来,于岚跪在父亲身旁,抹了把脸上的口水,已是走火入魔,毫无底线:“父亲你还记得儿子在试馆结识的一名叫吴英才的举子吗?他是儿子为自己找好的后路!儿子早打听好,他无父无母,穷困潦倒,老家只一位娘子,一个女儿,还有个未出世的孩子……他此次亦榜上有名,虽名次靠后,将来定外放当官——但也定比去交州离川县好得多!儿子已与他商量好,届时赴任时顶替了他,等过个十几年或许还能回京,到时儿子稍稍改头换面,谁还记得我是于岚?!”
顶替……于谨华已震惊得无法言语,久久望着儿子年轻的脸,好似看到了曾经的父亲。
他颤声:“岚儿,你知道为什么为父就算知道你扶不上墙,也不曾动过叫你顶替他人的念头?”
“考卷由两人各出一半,试卷又请三位不知身份的抄录官抄录,父亲你就是个吏部侍郎,还能通天不成?”
未等弟弟回答,于珊就先开了口。
她转了转眼珠子,方才还破口大骂的人消失了,转而孺子可教地拍了拍弟弟的头:“我倒不知弟弟你竟还留了后手,若真事成,可千万要替姐姐谋一门好亲事!”
“那是自然!我已与吴英才谈妥,只要钱到位,保管他一个字也不会说出口!”
于岚洋洋得意,于夫人也动了心思:“老爷,妾身那些珠钗首饰若当了,差不多能换一千两……”
“你们、你们可真是我的好夫人,我的好儿女……连这样的计谋,都想得出……”
于谨华咬牙切齿,一脸恍然大悟,仿佛灵台清明,低低笑起来,真真切切看到了于家的未来。
一片漆黑的未来。
今时不同往日,当时新帝登基,科举确有空子可钻,而现在,找人代考、替换考卷却难如登天。
他是因为此法子难成才没找人代儿子考试吗?
他也不清楚,但拿到试题也绝非易事啊。
自己就是顶替的虞青芝,他觉得丢脸,觉得愧疚,觉得恶心。
而他的儿子聪明绝顶,无师自通,竟然与他祖父想到了一块去,花银子就能顶替他人一生,是他们世家的权利,是多么绝妙的主意。
于谨华笑得愈发大声,直至眼泪都流了出来。
于夫人与两个孩子看得呆住,竟一时拿不准他的主意。
“是我养女宽厚,是我教子有方,养育出一双这么好的儿女。是我懦弱虚伪,也是我平庸无能,不然怎么只会嘴上说着愧疚,其实心安理得享受了这么多年偷来的人生?”
于谨华抚掌大笑,这么多年的秘密就这么轻而易举说出:“儿啊,你还是太嫩了啊!你这种伎俩,你爹二十年前就用过了,当时你爹与他人交换了卷子,这才当上了会元,做上了官,光耀了咱们家的门楣啊!”
“父亲……”
“老爷……”
“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于谨华笑得不能自已,指着根本笑不出来的于岚:“夫人,你还总说岚儿不爱读书像谁?是像我啊!是像我!或许后日,或许明日!薛松柏就会将所有事情和盘托出,因为我当年那篇策论的真正作者,是虞青芝!而我们家儿子子承父业,也靠虞青芝儿子的策论当上了会元,踩着他人心血一步登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