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今天子因生母乃昔南诏公主,无立储之资,年弱冠封幽王,赴幽州五年而先皇病重,京城大乱。
幽王拥兵南下清君侧,先皇立下最后一道圣旨传位于幽王,改年号建文。
新帝登基,出身草莽的唐二臣凭从龙之功一步登天,永安侯借累世战绩地位岿然不动,站错队的世家大臣遭了难,再不复风光。
在百废具兴中,他们以全部精血哺育族中小辈,妄图靠科举重回巅峰,于瑾华便是在这样的殷殷期许中落了榜。
于父怒,于母哭,祖父母失望,于瑾华又迎来三年苦读高压。
他夺得了会元,但他还没来得及高兴,就见到榜上那所展示的、不属于他的文章。
初春杏花馨香,落在青年肩头,一盆冷水泼下,将那落花冲走,冻得他透心凉。
这不是他的字迹,也不是他的文章,他的文章去了哪?
上报官府的一名寒衣举子解答了他的疑惑,那举子字字泣血,声称会元策论乃他所写,但他却伤了手无法对比字迹,之前写的文章也因住所莫名的一场火付之一炬。
他被官府判为得了癔症,取消成绩又罚杖十棍,驱出了京城。
仿佛全身血液倒流冻结,于瑾华小心翼翼告诉了父亲,一向严厉的于父只赞许地拍了拍他的肩:“好好准备殿试便好,其余不必多思多虑。”
“可、可那不是我的文章!”
于瑾华嘴唇有些哆嗦:“是不是父亲你干的?你换了我和虞青芝的试卷!”
“闭嘴!”于父猛然掌掴儿子一记:“不换试卷,等着你继续落榜吗?!你以为我费了多大功夫才改了你二人的名?为父都是为了你好!”
于瑾华欲哭无泪,全身颤栗:“可我考上了,虞青芝榜上有名......”
“就你这点名次?说出去都笑掉大牙!”于父嘴角微微一扯:“但你这点名次,对这种寒门子弟也完全够了,可惜,他却不知足。”
十年苦读,囊萤映雪,一句寒门子弟,就将他所有努力归为泡影。
于谨华全身发凉,却并非他多么有原则,而是尚存于心的那点义。
“可儿子好歹与他相识,这让我的良心如何过得去……”
“儿子,你什么也未做,为何要良心不安?真要说现在内心备受谴责的,该是你另一友人,薛松柏才对。”
于父背手而立,于谨华太阳穴重重一跳:“什么意思?”
薛虞二人均是在会考三月前从家乡赶来的考生,同住试馆。
于父令他多参加举人聚集一起的诗会,三人因此相熟。
但虞青芝温润风趣,薛松柏清冷寡言,于谨华关系与虞青芝更近,自己也私以为他才华更甚,便时不时单独邀他到府中论诗。
因此父亲,应当不认识薛松柏才对。
“你虽资质平庸,教的两位好友倒是出类拔萃,可惜这薛松柏品行不端,竟碰巧被为父撞见他与礼部尚书家千金幽会。他求我不要告发,为父心生一计,这才想到令他代你考试。”
于谨华面色发白,眼前一阵阵发黑,几乎已快站不住:“那最后儿子的考卷为何是虞青芝的?”
“就算把柄在手,他又怎甘心听我摆布?你与虞青芝的卷子就是他求他未来的岳父舒平笙交换的!”
于父哼笑一声,自鸣得意:“他舒平笙由当今圣上亲手提拔,自诩两袖清风,行的端坐的正,从来看不上我们这些凭祖荫做上官的人。到最后还不是为了他唯一的女儿昧了良心?后来为父才知道你好友不止与舒小姐幽会,甚至已然私相授受!此次薛松柏名次亦名列前茅,抱上舒府这棵大树后必青云直上。而凭这,儿子,你能拿捏住他一辈子!”
他眼中冒着精光,紧紧攥着于谨华的肩膀:“届时你的未来,我孙子的未来,都一片光明!”
薛松柏的确按于父所想的那样继承了岳父衣钵,当上了礼部尚书。
但他妄图于家后辈从此官运亨通的期望到底落了空。
虞青芝归家一年死讯传来,于薛二人割袍断义,于谨华更是在于父于母去世后脱离家族另立门户,将当年科举一事永藏心底。
而现在,薛松柏被抓被审讯,尘封多年的往事终重见天日。
他于谨华,也终要将占了二十年的荣光还回去了。
被削了官职的于谨华静静坐在落了满地雪的院子中,披衣望着天上朦朦胧胧的月。
科举舞弊案牵扯太多,偷窃试题的于家反而罪责明晰,圣上下旨,于岚永不得参加科举,于谨华贬为交州离川县县令,即日赴任。
圣上马上就会改主意,他静待薛松柏将自己供出来。
“老爷,外头太寒凉,我们回去吧。”
跋扈一辈子的于夫人歇了火,她发间已掺杂几根白发,面露老态,依赖着于谨华这根主心骨。
“珊儿岚儿呢,我有话同他们说,这是我们在这府邸的最后几个晚上了。”
事情败露,于谨华心反倒平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