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有那样的父亲,那样的母亲,那样的出身,注定活不长久。
就如,这蛛网上的蚂蚁。
“我堂堂郡主,你胆敢再说这种话?”宝珠押着唐季扬不让人走,她佯装擦了擦泪:“回来这么久,小季扬你都不曾来看阿姊,等好容易见了,又说要走,真是好令人伤心!”
“是啊,季扬表兄,我们都许久未见了。”
宴会至一半,李鸣沅突觉身子不适,先带李瑜回了府。
这正给唐季扬去寻云洇的机会,结果人没找到,反被宝珠与公孙蠡堵住。
他最怕见的,便是宝珠。
当时作皇子伴读,他与郡主同学,便随表弟一起唤他阿姊。
直到后面,自己情窦初开,傻傻直称她名讳宝珠,现在回想,真是尴尬又愚蠢。
只有他这个瞎子,没看出她与表弟的心有灵犀一点通。
唐季扬木桩似得杵着,不肯说话,公孙蠡见状,拍拍他肩:“母妃已叮嘱我好多遍,让表兄得空一定要去长华宫见她,你可千万别忘了!”
说罢,他善解人意离开,留他们二人说话。
“在邕州时,我已经写了信给郡主,您没回信……”
唐季扬声音极低,垂头立在宝珠面前,姿态低得像犯了错事的奴仆。
宝珠正色:“自你离了望京,就寄了一封信回来,还长篇大论尽是道歉的话语,说什么不再喜欢我了?谁要看这种玩意儿?!”
唐季扬十指紧握,补充:“里头还附了张欠条。我败坏了您的名誉,我罪该万死,郡主您以后有什么吩咐,我一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那我若是要你接着心悦我呢?”宝珠呵笑一声,静静等待唐季扬反应。
他果然变了脸色,急道:“您别开玩笑!您又不喜欢我!”
宝珠眨眨眼:“谁说我不喜欢你?”
“您喜欢我怎么每次带我出去,人都跑没影了?”
过了几年,唐季扬迟钝的脑子终于反应过来。
之前郡主之所以总带他逛灯会、放河灯,是拿他当幌子,好和别人相会。
而那人,定是表弟无疑了。
可为何与他见面,还要遮遮掩掩?
唐季扬思绪被宝珠拉了回来,她“噗嗤”笑出声:“你终于意识到了这事?我还以为你一辈子都会傻乎乎地等着我邀你去玩呢。”
眼瞅唐季扬被她逗得涨红了脸,气鼓鼓说不出一个字来,宝珠笑了半晌,话锋一转:“不过嘛,虽然我对你只有姐弟之情。但无论怎样,我都不想你和小洇在一起。怎么办呢?小季扬?”
她托着下巴,露出分天真烂漫的神态:“因为你喜欢过我,就该是我的东西了,对不对?”
她占有欲这么强,就算是她不喜欢的,在她扔掉前,也不许被别人夺走。
宝珠神情不似玩笑,唐季扬面色由红转白,心情由惊诧转为平静,紧咬着牙,眉微微压眼。
她看出来,他竟生气了。
就因她说她反对他与小洇在一起。
小洇说的对,他这一年,真的变了很多。
但宝珠没有改口,敛了笑,回瞪着他。
他倒看看,对她,他敢做出什么事来。
“郡主,以前我没有朋友,您是为数不多肯亲近我的人,我是真的喜欢你的,想照顾你,想逗你开心,想让你幸福。”
唐季扬缓缓开口,将曾经他在脑中反复多次、却因害羞始终无法说出口的话说出来,为这场年少时懵懵懂懂的单恋写上句号。
宝珠冷笑:“而现在,你移情别恋,就认为这其实只是错觉,并非爱恋?”
“不,您是如您的封号一般,宝珠一样的姑娘,我一直仰慕着您。”
他低低说:“但这份仰慕,比我对云洇的爱,要少得多得多。”
宝珠对他释放温暖与善意,因此他喜欢宝珠,这喜欢就像天上的繁星,虽微弱,也足够照亮他的路。
而他对云洇的爱,却似白日朝阳,繁星可以有许多,朝阳只有一个。
当朝阳出来,就再见不到繁星了。
有繁星在,他也能一直活下去,但见了朝阳,就无法失去它回到阴冷的夜晚。
云洇于他独一无二,是世间的唯一。
“郡主您既与八皇子殿下心意相通,就肯定能懂我的感受。”
宝珠越过唐季扬,看向早静静站了许久的云洇兄妹二人,她看着公孙旬。
对唐季扬的话,似懂非懂。
“行了,知道和小洇分开,你会死了。不过我与小洇关系匪浅,再敢变心,小心我砍了你脑袋。”
唐季扬脸与脖子红成一片,转头见云洇一张脸亦红得滴血,而公孙旬脸色阴沉如墨,他立即感叹那番话没有白说。
“郡主您请放心,我绝对会护好自己的脑袋!”
“还有,叫我阿姊!也别称呼‘您’,我又不是老太太!”
她走时以极低的声音嘀咕了句:“说不准你们马上就要喊我嫂嫂……”
这倒令耳力极好的唐季扬一愣:“郡主与表弟就差个赐婚圣旨,再怎么,我也不改该称她为嫂嫂……”
他不清楚,云洇却知哥哥与宝珠间的猫腻。
回去的路上,她转移了话题:“以后私下跟我说说算了,不许当着别人面说那种肉麻的话!”
“什么话?”唐季扬装傻,云洇可不会傻到重复一遍,像是她又和他表白一通,正落这登徒子下怀。
她故意说:“我知你一是因四殿下吃醋,二是应付郡主,其实心里压根不是这么想的,对不对?”
“我怎么可能会为了应付郡主胡编乱造?我都是真心的?!”
唐季扬瞬间被刺激,云洇促狭一笑:“那你再说一遍?”
……于是当日在回军营前,唐季扬压着云洇在床上完整说了三遍,零碎的片段断断续续说了好多好多遍。